师师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疼,但没出血。
“先生,你为什么不早来?”师师问,“你为什么不早几年出现?你为什么要等我梳拢了才来教我最后一首词?”
周邦彦看着她,那双不大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泪,是光。
“因为我懦弱。”他说,声音在抖,第一次在抖,“我有家室,有官位,有脸面。我不敢。我怕被人说闲话,怕被同僚弹劾,怕晚节不保。我什么都怕,就是不怕你难过。”
师师愣住了。她从没听他说过这样的话。他永远是温和的,是克制的,是发乎情止乎礼的。她以为他没有感情,以为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学生,一个可怜的孩子,原来他有,原来他也有,他只是不敢。
“先生,你……”师师说不下去了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周邦彦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从第一次听你弹《蝶恋花》那天起。你唱‘枝上柳绵吹又少’的时候,哭了。你哭了,我心都碎了。”
师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哗哗地往下流。她等了这句话等了一年零三个月。从十西岁等到十五岁,从春天等到秋天。她以为永远等不到了。她以为他只是把她当学生,当晚辈,当可怜的孩子。原来不是。原来他也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口。可等到最后,合适的时机没有来。来的,是梳拢。
“先生,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师师哭着问,“你为什么不早一年说?你为什么要等到今天?”
“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。”周邦彦说,“过了今天,你就不是我的学生了。过了今天,我也没有资格教你了。有些话,今天不说,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。”
师师扑进他怀里。
她不管了。不管什么礼教,不管什么脸面,不管什么官声。她只想靠在他怀里,哭一场,把这一年零三个月的委屈、期盼、等待、失望,全都哭出来。
周邦彦僵住了。他的手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放哪里。过了很久,他轻轻地把手放在她背上,拍了拍,像在哄一个孩子。
“师师。”他的声音在头顶上,轻轻的,柔柔的,“别哭了。”
“我就哭。”师师闷在他怀里,声音嗡嗡的,“你都要走了,我哭一哭怎么了?”
周邦彦没说话。他的手还在她背上,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师师哭了很久,哭到眼睛肿了,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。她从他怀里首起身,用袖子擦了擦脸,抬起头看着他。他也在看她,那双不大的眼睛里,有心疼,有无奈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水一样的东西,在眼眶里转,但没有流下来。
“先生,你会忘了我吗?”师师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你会再也不来了吗?”
周邦彦沉默了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师师的心像被人挖走了一块。空荡荡的,风一吹就响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有你的日子要过。你有家,有官,有脸面。你不能跟一个走得太近。我懂。”
周邦彦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师师,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”师师摇头,“你对我很好。比任何人都好。你是第一个说我琴里有心的人,是第一个说我是莲花的人,是第一个教我把心里的苦写成词的人。你送我的砚台,我会留一辈子。你说的话,我会记一辈子。你这个人,我会等一辈子。”
“别等。”周邦彦说,声音哑了,“别等我,我不值得。”
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。”
师师走回桌前,拿起那张写着《少年游》的纸。纸己经被她的眼泪洇湿了,字迹模糊了,但她还是看得到。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手破新橙。
“先生,这首词我会背了。一辈子不忘。”
周邦彦点头。
“这首词,是写给你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当年写的时候,我不知道写给谁。今天我知道了。”
师师把那张纸叠好,塞进怀里。贴着心口,和那方砚台放在一起。
太阳落山了。房间里暗下来。师师点起灯,灯光跳了两下,稳住了。橘黄色的光,不是很亮,但足够看清彼此的脸。
“师师,我该走了。”周邦彦说。
师师的心又揪了一下。她不想让他走。她想拉住他,想说“先生别走”,想说不梳拢了,跟你走。可她说不出口。她知道他不能带她走。他有家,有官,有脸面。她不能害他。
“先生,你走吧。”师师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周邦彦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,背对着她,站在黑暗里。
“师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荷花,不是污泥。不管长在哪里,你都是荷花。”
他走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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