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周邦彥的最後一課
师师以为他不会来了。
梳拢定在傍晚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慢慢爬到头顶,又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那轮太阳一寸一寸地往下落,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他不会来了。她是知道的。他是有头有脸的人,不会在她梳拢这天出现。传出去不好听,会被同僚笑话,会影响他的官声。
可她还是在等。
从早上等到中午,从中午等到下午。每一个脚步声都让她心跳加速,每一次门响都让她以为是他。都不是。苏妈妈端饭进来,不是他。李姥姥进来说话,不是他。楼下的客人吵吵嚷嚷,都不是他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师师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方砚台。摸着那两个字——“守心”。守。她守了一天,守来的是什么?什么都没有。他不会来了。她早该知道的。从七天前他不来的那天起,她就该知道了。他选择了避嫌,选择了官声,选择了脸面。她没有怪他,她只是难过。难过得想哭,但哭不出来。
门被推开了。
师师没有抬头。她以为是苏妈妈,或者是李姥姥。脚步声很轻,很稳,不是苏妈妈的碎步,也不是李姥姥的大踏步。一步一步,像在丈量什么。
她抬起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青衫,瘦,背挺得很首,肩膀是垮的。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,给他镀了一层金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那双眼睛。很小的眼睛,但很亮。
师师的心跳停了。
周邦彦。
他来了。
在她最不抱希望的时候,在她以为他不会来了的时候,他来了。师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硬又涩。她站起来,手在抖,腿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周邦彦走进来,站在她面前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那张瘦削的、蜡黄的、布满皱纹的脸上,没有表情。没有心疼,没有温柔,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先生。”师师终于挤出了两个字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我来教你最后一首词。”周邦彦说,声音很轻,很平静。
师师的心像被人攥住了。最后一首。最后。这两个字像两把刀,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。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他教完这首,就不会再来了。这是告别。是他的告别,也是她的告别。告别那些坐在靠窗位置上喝茶的日子,告别那些轻声细语教词的日子,告别那些她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的日子。
师师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忍住了,没让它们掉下来。
周邦彦走到桌前,坐下。铺开纸,拿起笔。他的手很稳,笔尖落在纸上,行云流水。他写了一首词,师师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笔尖下冒出来。
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手破新橙。锦幄初温,兽烟不断,相对坐调笙。低声问:向谁行宿?城上己三更。马滑霜浓,不如休去,首是少人行。
师师念了一遍。
又念了一遍。
念到第三遍的时候,她的手开始抖。
这首词她背过无数遍,写过无数遍,弹过无数遍。从十西岁第一次见到他那天起,这首词就刻在了她心里。可她从来不知道,他选在今天教她这首词,是什么意思。
“先生。”师师的声音在抖,“这首词,你教过我了。”
周邦彦放下笔,看着她。那双不大的眼睛里,温润的光像冬天的太阳。
“教过,但你没懂。”
“我没懂什么?”
“这首词写的不是挽留。”周邦彦说,“写的是放手。”
师师愣住了。
“词里的女人留那个男人,是因为她知道留不住。留不住,才要留。如果知道留得住,就不用说了。正因为知道他要走,知道留不住,才要说‘不如休去’。说了,心里就好受一点。说不说,他都会走。”
师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疼,钻心的疼。
他说的是词。可她听懂了。他说的是他们。他知道她要梳拢了,知道他要走了,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。他来教她这最后一首词,是在告诉她——我留不住你,你也留不住我。我们都要走。说了再见,心里就好受一点。
师师低下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一滴一滴,砸在纸上,把那首词洇湿了。
“先生,你也要走吗?”
周邦彦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夕阳照在他背上,青衫变成了金红色。他站在那里,很久,久到师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“师师,我教了你一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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