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默默仰慕

他不知道，但她的心思己经落在纸上了。落在月亮里，风里，花里，酒里。他读了，就算不知道，也算看到了。她的心，被他看到了。这就够了。

师师更努力了。

她开始学一切能让词更好的东西。读更多的书，背更多的词，练更多的曲子。她把周邦彦推荐的每一本书都找来读，读不懂的就问苏妈妈，苏妈妈不懂的就先记下来，等他来了问他。她的桌子上堆满了书，摞得高高的，像一座小山。李姥姥进来看到，吓了一跳。

“你这是要考状元？”

师师没理她。李姥姥不懂。她不是为了考状元，是为了让那个人多看自己一眼。

周邦彦每次来，都能看到她的进步。她的词越来越老练，意境越来越深，用字越来越准。有时候他看完一首词，会沉默很久，然后说一句：“我己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。”

师师听到这话，心里又高兴又害怕。高兴的是，她进步了，快到他的水平了。害怕的是，他没什么可教的了，就不会再来了。

“先生，你还有很多可教的。”她说。

周邦彦看着她，那双眼裡有了一点笑意。

“你呀。”

就两个字。但师师觉得，这两个字比所有的夸奖都好听。因为这两个字里有一种东西，不是老师对学生的，是……是什么？她说不上来。但她喜欢。喜欢得心口发烫，喜欢得脸都红了。她低下头，假装在看词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。

她藏得很好。

藏了几个月，谁都没发现。只有苏妈妈。

苏妈妈是什么人？在醉杏楼待了二十多年，什么没见过？师师那点心思，瞒得了李姥姥，瞒得了客人，瞒不了她。她早看出来了。从师师每天趴在窗前等周邦彦那天起，她就看出来了。但她没说。有些事，说破了就不好收场了。

首到有一天，师师又在窗前等。

苏妈妈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，看到师师趴在窗台上，透过木条的缝隙往街口看。那姿势，那眼神，那嘴角不自觉的笑意，跟当年她自己等那个书生时一模一样。她把银耳汤放在桌上，叹了口气。

“师师，别等了。他今天不会来了。”

师师转过头，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，就僵在那里了。

“苏妈妈，我没等谁。”

“你骗谁呢？”苏妈妈看着她，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，有心疼，有无奈，“你在等周邦彦。你每天都在等。他来的时候你眼睛是亮的，他不来的时候你眼睛是暗的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？”

师师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
“师师，你别犯傻。”苏妈妈走过来，坐在她旁边，“他是周邦彦。词坛泰斗，大晟府提举，有头有脸的人。你是。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”

师师的心像被人攥住了，疼得喘不上气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很平静。

“知道就好。”苏妈妈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“师师，我不是要泼你冷水。我是怕你受伤。喜欢一个人没有错，但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，就是跟自己过不去。”

她走了。

师师一个人坐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，蓝得刺眼。一朵云飘过来，慢悠悠的，像一只迷路的羊。她看着那朵云，想起苏妈妈的话——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
她知道。

从第一天就知道。

她知道他比她大三十多岁，知道他有家室，知道她是，知道他们不可能。她什么都知道。可是心这个东西，从来不讲道理。它要来的时候挡不住，要走的时候留不下。她能做的，只是不让他知道。

师师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，细细长长的，指尖全是茧。这双手弹了九年的琴，写了几个月的词。这双手为他端过茶，为他铺过纸，为他写过“愿我如星君如月”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不知道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是他。

不知道她每天趴在窗前等的是他。

不知道她拼命学词是为了让他多夸一句。

不知道她写的那些月亮、风、花、酒，写的都是他。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这样就好。

不知道，他就不会为难。不知道，他就不会疏远她。不知道，他就还会来。还会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，还会要一壶清茶，还会轻声细语地教她填词。她还能见到他。这就够了。

周邦彦又来了。

那天下了很大的雨，师师以为他不会来了。她坐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雨帘，心里空落落的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，哗哗的，像有人在哭。她伸出手，从木条的缝隙里探出去，雨水打在手背上，凉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