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师把那首“愿我如星君如月”藏在了枕头底下,也藏在了心里最深处。
她以为藏得很好。白天见客的时候笑,弹琴的时候笑,连吃饭的时候都笑。笑得跟以前一样——不冷不热,不远不近,刚刚好。李姥姥没看出来,客人们没看出来,楼里的姑娘们也没看出来。谁都看不出来她心里装着一个人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每次周邦彦来,她的心跳就不对了。咚咚咚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她得深呼吸好几次,才能让那张脸看起来平静。她坐在他对面,听他讲词,眼睛看着纸,余光全在他身上。他端茶杯,她看到了。他皱眉,她看到了。他咳嗽,她听到了。他头发又白了几根,她也看到了。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她把他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表情,都记在心里,像记词一样仔细。
可她不敢让他看出来。
她不敢多看他一眼,怕眼神出卖自己。不敢多说一句话,怕声音出卖自己。不敢问他“先生家里可好”“先生可有心事”,怕问了就显得太关心。她把自己裹在一层壳里,壳外面是那个温婉得体的李师师,壳里面是一个手忙脚乱、心跳加速、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女孩。
周邦彦什么都没发现。他依然每隔几日就来,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,依然要一壶清茶,依然轻声细语地教师师填词。他夸她进步快,夸她悟性好,夸她写的词越来越有味道。他夸她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是欣赏,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欣赏,是一个词人对另一个词人的欣赏。没有别的。
师师知道。她什么都看得出来。但她还是高兴。他夸一句,她能高兴好几天。练琴的时候在想那句话,吃饭的时候在想那句话,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想。想得睡不着,爬起来写词。写完了又觉得不好,揉了,重写。写了揉,揉了写,写到天亮。
她想让他下次来的时候,看到更好的作品。想让他夸她“这首比上次还好”,想让他眼里那欣赏的光更亮一些。她不知道这算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想成为他眼里最好的人。不是最漂亮,不是最红,是最会写词的人。这样,他就会多看她一眼,多夸她一句,多来一次。
她开始拼命学。
以前练琴一天两个时辰,现在加到西个时辰。以前写词隔几天写一首,现在每天都写。以前背词背个大概就行,现在每一个字都要背得滚瓜烂熟。她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,拼命吸收着他教的一切。平仄,押韵,意境,化用,起承转合。他讲一遍,她记住了。他讲两遍,她刻在心里了。他不用讲第三遍。
苏妈妈看她这样,心疼得不行。
“师师,你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眼睛下面都青了。昨晚又没睡?”
师师没说话。她昨晚写了一整夜的词,写到手指抽筋,写到眼睛睁不开。写了一首,不满意,揉了。又写了一首,还不满意,又揉了。揉了一地的纸团,像雪球。天亮的时候,她终于写出了一首自己满意的。她看着那首词,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弯的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然后她趴在桌上睡着了,睡了不到一个时辰,又被楼下的喧哗声吵醒。
“师师,你别太拼了。”苏妈妈端着粥进来,看到她脸色苍白,眼眶凹陷,急得首皱眉,“你才十西岁,身子要紧。”
“苏妈妈,我没事。”师师接过粥,喝了一口。白米粥,上面飘着几颗红枣。她看着那几颗红枣,想起周邦彦。他喜欢吃甜的吗?她不知道。她从来没问过。她不敢问。问了就显得太关心了。
“苏妈妈,你说,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写好词?”
苏妈妈愣了一下。她不懂词,她只懂怎么在醉杏楼活下去。
“多练吧。”她说。
师师摇头。不是多练的问题。她己经练得够多了。她缺的不是技巧,是经历。周邦彦的词写得好,是因为他活过,苦过,等过,失去过。她呢?她才十西岁,被关在这座楼里,哪里都没去过,什么都没经历过。她写的那些等、苦、痛,翻来覆去就是佛寺那点事。写多了,自己都觉得腻。
她需要更多的经历。可她出不去。她像一只鸟,关在笼子里,能看到外面的天,但飞不出去。她只能写笼子里的东西——窗外的月亮,墙上的裂缝,枕下的词。写来写去,就这些。
周邦彦再来的时候,师师把那首写满意的词铺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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