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蘇媽媽的話

及笄前一夜，師師沒有睡。

她坐在窗前，手裡捧著周邦彥送的那方硯台，摸著那兩個字——“守心”。月光從木條的縫隙裡照進來，白白的，涼涼的，落在硯台上，落在那兩個字上。她摸了一遍又一遍，凹進去的，刻得很深。他不會刻硯台，一定找了最好的匠人。那首詞她也背了下來，背了無數遍：“願君如蓮不染塵，亭亭玉立水雲間。莫問前程多險阻，心有光明自安然。”

明天就要梳攏了。

她不怕了。她告訴自己不怕了。可她的手在抖，心在抖，整個人都在抖。那些話是騙自己的——她怕。怕明天那些男人的手，怕那些她不願意但不能拒絕的事，怕過了今夜，她就不再是原來的自己。周邦彥說“守心”，說“心有光明自安然”。可她守得住嗎？她能守住嗎？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怕。怕得想逃，逃不出這座樓。怕得想死，死不起。她還有琴，還有詞，還有那方硯台，還有心裡那個人。

門被推開了。

師師轉過頭，看到蘇媽媽站在門口。手裡端著一碗紅棗湯，熱氣裊裊的。她沒敲門，首接進來的。師師從來沒見過她這樣——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裡，有淚光在閃。

“蘇媽媽，你怎麼還不睡？”

蘇媽媽沒回答。她走進來，把紅棗湯放在桌上，坐在師師旁邊。兩個人都沒說話，就那麼坐著，聽著窗外的風聲。桂花樹的葉子被吹得沙沙響，像有人在哭。

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
蘇媽媽先開了口。聲音跟平時不一樣，平時是尖的、亮的、帶著算計的。今晚是啞的、沉的、像沙子磨過的石頭。

“師師，我年輕的時候，也跟你一樣。”

師師愣住了。蘇媽媽從來不說自己的事。她像一個沒有過去的人，沒有來處，沒有歸途。每天端著藥碗，在樓裡走來走去，臉上掛著那種看透了一切的笑。師師從不知道她年輕時是什麼樣子，從不知道她怎麼來到醉杏樓，從不知道她有沒有愛過人、有沒有等過誰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
“蘇媽媽，你說什麼？”

“我說我年輕的時候，也跟你一樣。”蘇媽媽看著窗外，月光照在她臉上，那張蠟黃的、布滿皺紋的臉上，有一種師師從未見過的表情——不是苦，不是痛，是懷念。是那種再也回不去的、只能在夢裡見到的、一想起來心口就發酸的懷念。

“我也是被賣進來的。八歲，比你還小三歲。我連爹娘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。只記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，我被一個男人領進來，渾身濕透了，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李姥姥那時候還不是姥姥，大家都叫她李姐。她看了我一眼，說：‘太瘦了，養養再說。’”

師師聽著，心像被人攥住了。她從來不知道蘇媽媽也是被賣進來的。她以為蘇媽媽是那種生在這里長在這裡、從來沒有出去過的人。原來不是。原來她們是一樣的——都是被丟下的孩子，都是在這座樓里長大的苦命人。

“我十六歲梳攏，比你晚一年。”蘇媽媽的聲音越來越啞，“那時候我比你還怕。我怕得發燒，燒了三天三夜，李姥姥以為我要死了。後來燒退了，梳攏了，也就那樣了。不是不怕了，是麻木了。人就是這樣，再大的事，過去了就過去了。”

師師看著蘇媽媽，看著她花白的頭髮，看著她佝僂的背，看著她手裡那碗早己涼了的紅棗湯。她忽然覺得，蘇媽媽不是那個總是端著藥碗、冷眼看一切的蘇媽媽了。她是一個女人，一個跟她一樣苦過、怕過、痛過的女人。

“蘇媽媽，你後來有沒有想過逃？”

“想過。”蘇媽媽說，“想過很多次。有一次都跑出去了，跑到城門口，被抓住了。李姥姥打了我三天，打得我下不了床。從那以後，我就不跑了。不是不敢，是沒地方去。我沒有家，沒有親人，沒有去處。跑出去也是死，不如在這裡活著。”

師師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
沒地方去。

她也沒地方去。

她想了無數次逃，可逃到哪裡去？佛寺？慧明師父己經不在了。翠翹那裡？她是別人的妾，自顧不暇。她沒有家，沒有親人，沒有去處。天下之大，沒有她的容身之地。

“蘇媽媽，你後悔嗎？”師師問，“後悔活著嗎？”

蘇媽媽轉過頭，看著她。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裡，淚光在閃。

“不後悔。”她說，“活著總比死了強。活著還能吃一口熱飯，還能喝一碗紅棗湯，還能看到你這樣的丫頭長大。死了就什麼都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