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笄礼前那天下午,师师正在阁楼里发呆,苏妈妈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布包。
“师师,周先生托人送来的。”
师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站起来,接过布包,手在抖。布包不大,沉甸甸的,像装着一块石头。她放在桌上,一层一层地打开。布包最外面是粗布,中间是细布,最里面是一层丝绢。包得这么仔细,像包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丝绢打开了。
是一方砚台。
师师愣住了。她见过很多砚台——客人们送过,李姥姥买过,醉杏楼里就有好几方。但没有一方像这样的。砚台不大,刚好托在掌心。石头是深青色的,摸上去温温润润,像婴儿的皮肤。砚面上有几道细细的纹理,像水波,又像云纹。砚池边刻着一枝莲花,花苞还没开,含着的,像在等什么。
师师把砚台翻过来,底部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守心”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守心。
守住心。
她的眼眶热了。
布包里还有一张纸,叠得整整齐齐。师师打开,是周邦彦的字迹。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不马虎。上面写着一首词:
“愿君如莲不染尘,亭亭玉立水云间。莫问前程多险阻,心有光明自安然。”
师师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念到第三遍的时候,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,她拦不住。她捧着那张纸,手指在发抖,嘴唇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愿君如莲不染尘。
他知道。他知道她怕什么。怕梳拢了就不干净了,怕心里那盏灯灭了,怕自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。所以他送她莲花,送她“守心”,送她这句“愿君如莲不染尘”。他在告诉她——你还是你。不管发生什么,你心里那点干净的东西,没人能拿走。
师师把那张纸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先生。”她小声说,“你懂我。你真的懂我。”
苏妈妈站在旁边,看着师师的样子,眼眶也红了。她没说话,转身出去了,轻轻带上门。
师师一个人站在桌前,捧着那方砚台,看着那首词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太阳从西边落下去,久到房间里暗下来,久到什么都看不清了。她点起灯,继续看。灯光下,那两个字“守心”像是在发光。她伸出手指,摸了摸那两个字,凹进去的,刻得很深。他不会刻砚台,一定是找了最好的匠人。那首词也不是随便写的,每一个字都是他想对她说的话。
她懂。
她什么都懂。
他在告诉她——守住心。不管遇到什么人,不管经历什么事,别把你心里那盏灯灭了。你是莲花,长在淤泥里,但花是白的。永远是白的。
师师把砚台放在桌上,把那张纸铺开,又看了一遍。
“愿君如莲不染尘,亭亭玉立水云间。莫问前程多险阻,心有光明自安然。”
她拿起笔,想写一首词回他。写她的感谢,写她的感动,写她心里那些翻涌的、说不出口的话。可她写不出来。那些话太多了,堵在胸口,挤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她坐了很久,笔尖悬在纸上,墨水滴下来,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。
她放下笔。
写不出来就不写。有些话,不用写出来。他懂。他什么都懂。她说不说,他都懂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苏妈妈的声音:“师师,李姥姥让你下去试衣裳。明天要穿的。”
师师把砚台包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和那两首词、那幅画放在一起。她的宝贝,她的一切,她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。都藏在枕头底下。藏在她睡觉的地方,离她心最近的地方。
她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,整了整衣裳,走出门。
楼下,李姥姥己经在等了。手里拿着那件大红的嫁衣,脸上挂着笑。
“快来试试,哪里不合身还来得及改。”
师师走过去,站在那里,让李姥姥帮她穿。大红嫁衣裹在身上,沉甸甸的,像一层壳。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红衣裳,金簪子,红嘴唇。不像她了。像另一个人。一个她不认识的人。
“好看!”李姥姥退后两步,上下打量,“明天你就穿这个。东京城最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,你得让他们记住你。”
师师没说话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想起周邦彦的词——“愿君如莲不染尘”。她穿着大红嫁衣,脸上涂着胭脂,头上插着金簪。像莲花吗?不像。莲花是白的,是素的,是不染尘的。她现在满身红尘,哪还有莲花的影子?
可她心里有。
那朵莲花还开着。没谢。不会谢。
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方砚台,那两个字硌着她的手心——“守心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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