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笄前倒數第三天,師師天不亮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己醒的。睜開眼睛,看到天花板那根橫梁,橫梁上那盞油燈,燈芯還是乾的,還是積著灰。她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,然後坐起來,走到琴前。天還沒亮,窗外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她沒有點燈,就那麼坐在黑暗裡,手指搭上琴弦。
勾。
挑。
抹。
琴聲響起來,在小小的房間裡迴盪。沒有曲子,沒有調子,就是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外蹦。像一個人在說話,說得斷斷續續的,說得結結巴巴的,說得眼淚都出來了。她不知道自己彈了多久,只知道手指酸了,麻了,疼了,還在彈。她不敢停。停了就要面對那件事——再過三天,她就要梳攏了。梳攏了就不是自己了。
天亮了。
蘇媽媽端著洗臉水進來,看到師師坐在琴前,手指還在動,臉色白得像紙。
「師師,你一晚上沒睡?」
師師沒回答。她停下來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指尖紅紅的,腫腫的,像十根小蘿蔔。她把手縮回去,藏在袖子裡,不讓蘇媽媽看到。
「蘇媽媽,我想吃桂花糕。」
蘇媽媽愣了一下。師師從來不主動要吃的。給她她就吃,不給她也不要。今天忽然說想吃桂花糕,蘇媽媽心裡又酸又疼。
「好,我去買。」
蘇媽媽走了。師師站起來,走到窗前,透過木條的縫隙往外看。天很藍,藍得刺眼。一朵雲飄過來,慢悠悠的,像一隻迷路的羊。她看著那朵雲,忽然想起佛寺。佛寺的天空也是這樣的藍。她每天黃昏坐在山門口,看那條路,等娘。等了西年,沒等到。那時候她以為等是最苦的。現在才知道,比等更苦的,是知道等不到了,還要被推著往前走。
她不想走。
可她不能停。
停下來就會被推倒,被踩碎,被碾成粉末。
所以她只能走。
蘇媽媽買了桂花糕回來。金黃色的,上面撒著乾桂花,還是熱的。師師接過來,咬了一口。甜的,桂花的香味在嘴裡化開。她嚼著嚼著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不是因為難過,是因為想起了妙靜。妙靜給她的第一塊桂花糕,也是金黃色的,上面撒著乾桂花。那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桂花糕。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什麼是苦,什麼是痛,什麼是被丟下。她只知道桂花糕好吃,吃完就不哭了。
現在她吃了,還在哭。
因為她知道了。什麼都知道了。
師師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在桌上,走到桌前,鋪開紙,拿起筆。她要寫詞。寫她最後的少女時光。寫完了,就沒了。
她寫了。
「十五年間,一場春夢,醒來身在何方。小樓昨夜又東風,吹不散,眉間雪霜。」
寫完這幾句,她停下來,看著紙上的字。歪歪扭扭的,不工整,不平仄,不押韻。但她覺得好看。因為這是真的。她的少女時光,就是一場春夢。夢裡有佛寺的青燈,有山門口的雪,有慧明師父的手,有翠翹的笑,有周邦彥的眼睛。夢醒了,什麼都沒了。只有這座樓,這間閣樓,這扇釘著木條的窗戶。
她繼續寫。
「欲將心事付瑤琴,弦斷,無人聽。」
寫到「弦斷,無人聽」的時候,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一滴一滴,滴在紙上,把那個「聽」字洇濕了。她沒有擦,就讓它濕著。因為這是她的淚,她的心,她的少女時光。濕了就濕了,反正也沒人看。
師師寫完這首詞,放下筆,把那張紙拿起來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後她把它疊好,塞進枕頭底下。和那首「願我如星君如月」放在一起。兩首詞,兩段心事,都是她不能說出口的。一個藏在枕頭底下,一個藏在心裡最深處。藏一輩子。
及笄前倒數第二天,師師開始畫畫。
她畫了一整天。畫佛寺的山門,畫那條她等了西年的路,畫那棵桃花樹,畫那盞青燈。她畫得很慢,一筆一劃,像在刻什麼。畫完了,她看著那幅畫,覺得不像。不是畫得不像,是感覺不像。畫裡的山門太新了,路太首了,桃花太紅了,青燈太亮了。真實的不是這樣的。真實的山門是舊的,牆皮都掉了。路是坑坑窪窪的,下雨天全是泥。桃花開了就謝,謝了就落,落了一地,踩碎了。青燈的火苗是一跳一跳的,像娘遠去的背影。
她畫不出那種感覺。
因為她己經回不去了。
那些日子,只能在記憶裡。記憶是模糊的,像隔了一層紗,看不清楚。她越想看清楚,越模糊。越模糊,越著急。越著急,越畫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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