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及笄將至

十五歲的春天，師師聽到了一個詞——梳攏。

那天她正在樓下給客人彈琴，一曲彈完，上樓更衣。走到樓梯拐角，聽到兩個姑娘在走廊上說話。聲音不大，但師師聽得清楚。

「聽說了嗎？李姥姥要給師師辦及笄禮了。」

「早就該辦了。她都十五了，咱們樓裡哪個姑娘不是十西就梳攏的？」

「可她不一樣。她是招牌，李姥姥得挑個好日子、好價錢。」

「再好的招牌也得梳攏。不梳攏，怎麼掙錢？」

師師站在樓梯拐角，手扶著欄杆，指甲掐進木頭裡。梳攏。這兩個字她聽過無數次，從八歲進醉杏樓那天就聽過。她知道這是什麼意思。樓裡的姑娘，到了年紀就要梳攏——把頭髮盤起來，插上簪子，表示成年了，可以接客了。說得好聽叫及笄禮，說得難聽就是掛牌。

她以為自己還有時間。十五歲，還小。可樓裡的其他姑娘，十西歲就梳攏了。她己經算晚的了。李姥姥之所以拖到現在，不是心疼她，是想等她再紅一點、價錢再高一點。她是搖錢樹，李姥姥要賣個好價錢。

師師轉身上樓，腳步很重，踩得樓梯咯吱咯吱響。那兩個姑娘聽到聲音，回頭看到她，臉色變了。師師從她們身邊走過，沒說話。她沒有力氣說話。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，壓在她心上，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
回到閣樓，她關上門，靠在門板上，閉上眼睛。梳攏。她想起翠翹。翠翹梳攏那天，哭了一整夜，眼睛腫得像桃子。第二天還要笑著見客，還要裝出一副歡喜的樣子。翠翹說：「師師，梳攏了就不是自己了。」師師那時候不懂，現在懂了。梳攏了就不是自己了。是貨物，是工具，是供人把玩的東西。

她睜開眼睛，走到窗前，看著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藍，藍得刺眼。一朵雲飄過來，慢悠悠的，像一隻迷路的羊。她看著那朵雲，想起周邦彥。他知不知道她要梳攏了？知道了會怎樣？會心疼嗎？會覺得可惜嗎？還是什麼感覺都沒有，只是「哦」一聲，然後繼續教他的詞？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自己心裡那塊石頭越來越重了。

第二天，李姥姥正式宣佈了。

她把樓裡所有的姑娘叫到大廳，當眾宣佈：「下個月十八，師師辦及笄禮。到時候請東京城最有頭有臉的人來，場面要大，排場要足，不能丟了醉杏樓的臉。」

姑娘們交頭接耳，竊竊私語。有人羨慕，有人嫉妒，有人幸災樂禍。師師站在中間，低著頭，聽著那些議論，一句話都沒說。

「師師，從今天起，你要好好準備。」李姥姥走過來，上下打量她，像在打量一件即將上架的貨物，「衣裳首飾我來置辦，你只管把琴練好、歌唱好。及笄那天，你要讓所有人都記住你。」

師師抬起頭，看著李姥姥。那張臉上掛著笑，眼睛裡全是算計。她沒有笑，沒有哭，沒有點頭，也沒有搖頭。她只是站在那裡，像一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草，根還在地裡，但己經快撐不住了。

「聽見沒有？」李姥姥皺眉。

「聽見了。」師師說。聲音很輕，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

那天晚上，師師沒有睡。

她坐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光從木條的縫隙裡照進來，白白的，涼涼的，落在地板上。她伸出手，從縫隙裡探出去，夠到了月光。手背被照得白白的，涼涼的。

「娘。」她小聲叫了一聲。

沒有人回答。

「師師要梳攏了。」

還是沒有人回答。

「娘，你當初賣了師師，知道師師會走到這一步嗎？」

風從窗縫裡鑽進來，涼颼颼的。師師把手縮回來，月光從指縫間漏下去，灑在地板上，白白的，涼涼的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，細細長長的，指尖全是繭。這雙手彈了十年的琴，從佛寺彈到醉杏樓，從五歲彈到十五歲。這雙手寫了幾百首詞，寫滿了她的苦、她的痛、她的等、她的盼。這雙手很快就要用來做別的事了。做那些她不想做、但不能不做的事。

她想起蘇媽媽說過的話——「認命了就不苦了。」可她不想認命。她不甘心。從三歲被送到佛寺那天起，她就不甘心。不甘心被丟下，不甘心被賣掉，不甘心被關在籠子裡。她掙扎了十二年，學琴，學歌，學詞，學一切能讓自己站起來的東西。她以為站得高了，就能保護自己。可她現在才明白——站得再高，也是一棵搖錢樹。樹高了，風更大，搖得更厲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