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淚暗滴

師師念了一遍：「淚暗滴。」

果然更好。

「先生，你怎麼什麼都知道？」

周邦彥笑了。笑得很輕，很淡，像風吹過水面，漾起一圈漣漪，然後就不見了。

「不是知道，是經歷過。你經歷過的，我也經歷過。你沒經歷過的，我也許也經歷過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這就是為什麼我能教你。不是因為我比你強，是因為我比你老。」

師師也笑了。笑著笑著，眼淚又下來了。今天她哭了好幾次，不是難過，是一種說不清的、暖暖的、像冬天喝了一碗熱湯的感覺。

天快黑了。周邦彥站起來，拍拍袍子上的褶皺，把桌上的紙筆收拾好，疊得整整齊齊，放在桌角。

「我該走了。」

師師的心一下子空了。像被人挖走了一塊，空蕩蕩的，風一吹就響。

她站起來，想說什麼，說不出來。她想說「先生別走」，想說「先生明天還來嗎」，想說「先生我還能再見到你嗎」。可她什麼都沒說。她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他。

周邦彥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
「後天我來。」

師師的眼泪又掉下來了。她趕緊低下頭，用手背擦了擦，抬起頭，笑了。

「先生，我等你。」

周邦彥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青衫的背影在暮色裡越來越遠，越來越模糊，最後消失在街角。

師師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個方向，站了很久。

蘇媽媽走過來，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
「師師，回去吧。天黑了，涼。」

師師沒動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門口。門口沒有人了，只有暮色，灰濛蒙的，像一層紗。

「蘇媽媽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他後天還來。」

蘇媽媽看著她，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裡，有了一點光。

「你喜歡他？」

師師愣了一下。喜歡？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他來的時候她高興，他走的時候她難過。她盼著他來，怕他不來。她想知道他在做什麼，吃沒吃飯，睡沒睡好，有沒有生病。她看到他就想笑，看不到他就想哭。

這是喜歡嗎？

她不知道。

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一個人。

「蘇媽媽，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？」

蘇媽媽沉默了很久。

「就是你現在這樣。」

師師的心跳又快了。

她喜歡周邦彥？

那個比她大三十多歲的、頭髮花白的、瘦得跟竹竿似的、說話輕聲細語像教書先生的人？

她喜歡他？

她站在那裡，心裡亂成一團。像有一千根線纏在一起，找不到頭，找不到尾。她不知道該怎麼辦，不知道該不該喜歡，不知道喜歡了會怎樣。

「蘇媽媽，我該怎麼辦？」

蘇媽媽看著她，嘆了口氣。

「藏著。」

「藏著？」

「藏著。別說出來。說出來，就變了。不說，至少還能見。」

師師懂了。

藏著。

像藏那些眼淚、委屈、苦、痛一樣，把這份喜歡也藏起來。藏在心裡最深的地方，不讓任何人看到。不讓他知道，不讓李姥姥知道，不讓任何人知道。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她轉身上樓。樓梯咯吱咯吱響，她走得很慢。走到閣樓，推開門，走進去，關上門。

她走到窗前，看著窗外的天空。天黑了。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。她看著那些星星，想起他的臉。瘦削的，蠟黃的，布滿皺紋的，眼睛不大但很亮。說話輕聲細語的，像教書的先生。

「先生。」她小聲叫了一聲。

沒有人回答。

「你在我心裡種了一顆種子。」

風從窗縫裡鑽進來，涼颼颼的。

「我不知道它會長成什麼。也許是一棵樹，也許是一朵花，也許是一株草。也許什麼都長不出來，爛在土裡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但它在。我會藏好它。不讓任何人知道。」

師師走到桌前，坐下。拿起筆，鋪開紙。她想寫詞，寫她心裡這顆種子。可她寫不出來。那些話堵在胸口，擠在喉嚨裡，出不來。她坐了很長時間，筆尖懸在紙上，墨水滴下來，在紙上洇開一個黑點。

她放下筆。

寫不出來就不寫。

藏著就好。

她趴在桌上，臉貼著冰冷的桌面。桌面上還有他留下的墨跡，黑黑的，乾了，擦不掉。她看著那些墨跡，想起他的手——細長細長的，骨節分明，指甲修得整整齊齊。那雙手寫字很好看，端茶杯很好看，敲桌子很好看。

她閉上眼睛。

腦子裡全是他的樣子。

他坐在那裡，端著茶杯，看著窗外。

他站在那裡，背對著她，看著桂花樹。

他走在暮色裡，青衫的背影越來越遠，越來越模糊。

「先生。」她小聲說，「你後天一定要來。」

窗外，月亮慢慢移過天空。

師師趴在桌上，睡著了。

夢裡，她站在佛寺的山門口，穿著一身白衣，抱著琴。一個穿青衫的男人走過來，瘦瘦的，眼睛很小但很亮。他看著她，眼睛裡全是溫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