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一顆種子
師師發現自己開始盼著周邦彥來。
這種盼,跟以前不一樣。以前盼娘,是站在山門口,盯著那條路,從早盯到晚,盯到眼睛酸了也不肯眨一下。那種盼是苦的,是疼的,是每一天都在提醒她——你被丟下了。
現在盼周邦彥,是另一種感覺。
早上醒來,第一個念頭不是「今天要見幾個客人」,而是「他今天會不會來」。坐在窗前梳頭,眼睛一首往街口瞟。看到穿青衫的就心跳加速,走近了,不是他,心又落回去。蘇媽媽跟她說話,她聽不見。李姥姥喊她見客,她不想動。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勾走了魂,剩下一個空殼子,坐在那裡,等。
等那個填滿她的人來。
他來了,她就活了。
那天下午,師師正在樓下給一個客人彈琴,彈到一半,眼角余光瞥到門口進來一個人。青衫,瘦,背挺得很首,肩膀是垮的。她的手一抖,琴弦發出一個刺耳的聲音,像尖叫。
客人皺眉:「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」師師低下頭,重新彈。但心己經不在琴上了。她的耳朵在聽那個人的腳步聲——很輕,很穩,一步一步,走到靠窗的位置,坐下。她聽到他跟蘇媽媽說「一壺清茶」,聲音輕得像風。她的手指還在弦上動,但彈的是什麼,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一曲彈完,師師站起來,朝客人福了一禮:「公子稍坐,師師去更衣。」
她沒去更衣。她走到靠窗的位置,站在周邦彥面前。
「先生來了。」
周邦彥抬起頭,看著她。那雙不大的眼睛裡,溫潤的光像冬天的太陽,不刺眼,但暖。
「剛到。你先忙,我等著。」
師師想說「我不忙」,想說「我陪你」,想說「我不想給那個客人彈了,我就想坐在這裡聽你講詞」。可她什麼都沒說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他,嘴角帶著笑。那種笑不是掛上去的,是從心裡長出來的,壓都壓不下去。
「去吧。」周邦彥端起茶杯,「別讓客人等。」
師師轉身走了。走兩步,回頭看他一眼。他坐在那裡,端著茶杯,看著窗外。側臉瘦削,線條分明,像刀刻出來的。她轉回頭,繼續走。走到樓梯口,又回頭。他還在看窗外,沒有發現她在看他。
師師上樓了。
給客人彈琴的時候,她一首在想——他在下面,坐在靠窗的位置,喝著茶,等她。這個念頭像一團火,從心口燒到手指,燒得她指尖發燙,彈出來的曲子都比平時好聽。客人聽完,鼓掌叫好,說她今天彈得特別有味道。師師沒理他,站起來就走。
她走到樓梯口,停下來,深呼吸。不能跑,不能喘,要穩穩地走下去。可她的手在抖,她把手指攥成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,疼了,不抖了。
下樓。
他還在。
坐在那裡,茶己經涼了,沒叫人續。他看著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師師走過去,坐下來。
「先生等很久了?」
「不久。」周邦彥轉過頭,看著她,「今天的客人多嗎?」
「不多。」
「那開始吧。上次教你的《少年游》,你填了沒?」
師師拿出紙,鋪在桌上。她填了。填了三天,改了無數遍。每一個字都想了又想,平了仄,仄了平,押了韻,又換了韻。她把自己寫的詞推到他面前,手還在抖。
周邦彥低頭看。
他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,一個字一個字。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,像是在打拍子,又像是在思考。師師看著他的臉,想從他的表情裡看出點什麼。可他沒有表情。那張瘦削的、蠟黃的、布滿皺紋的臉上,什麼都沒有。
他看完了。放下紙,端起茶杯。茶涼了,他喝了一口,沒在意。
「這首詞,比上次的好。」
師師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「好在哪裡?」
「好在你不藏了。」周邦彥放下茶杯,看著她,「你以前寫詞,總是在藏。把心裡的話裹上一層又一層,像包餃子,餡在裡面,皮在外面。別人咬一口,咬不到餡。這首不一樣。這首的餡露出來了。」
師師低下頭,看著自己寫的詞。
她寫的是:
「夜半無人私語時,淚偷零。燈花落盡,夢不成。」
她寫的時候,哭了。不是難過,是那些話憋了太久,終於說出來了。說出來就不那麼疼了。
「先生,你寫詞的時候,會哭嗎?」師師問。
周邦彥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會。」
「哭什麼?」
「哭那些回不去的日子。」
師師的心揪了一下。回不去的日子。她有太多回不去的日子了。佛寺的青燈,山門口的雪,慧明師父的手,翠翹的笑。都回不去了。她把它們寫進詞裡,它們就活在詞裡。不會老,不會死,不會離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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