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師低下頭,看著那三句話。字跡工工整整,一筆一劃,不馬虎,像他這個人。
「先生,你為什麼能看到?」
周邦彥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因為我也苦過。」
師師抬起頭,看著他,他沒有看她,看著窗外,窗外的桂花樹在風裡沙沙響,幾朵桂花落下來,黃黃的,小小的。他的側臉很好看——瘦削的,線條分明的,像刀刻出來的。但上面全是歲月的痕跡。皺紋,白髮,蠟黃的皮膚。他苦過,還在苦。他懂她,因為他也苦。
師師拿起筆,開始寫。
她要寫一個意境,寫她的等,她想了想,寫了:
「山門雪落,青燈不滅,小女孩,等娘來。」
西句話,十五個字,沒有平仄,沒有押韻,連字數都不對。但周邦彥看完,沉默了。
「這是你小時候?」
師師點頭。
「你在佛寺等了你娘西年?」
師師又點頭。
周邦彥把那張紙拿起來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他的手在抖——那雙一首很穩的手,在抖。
「這首詞,不好。」他說。
師師的心沉了下去。
「但它是真的。」周邦彥把紙放下,看著她,「真,比好重要。很多人寫了一輩子詞,寫得工工整整,平仄押韻都對,但沒有一句是真的。你才學了幾天,寫得不工整,但它真。這就夠了。」
師師的眼淚又下來了。今天她哭了好幾次,不是難過,是一種說不清的、堵在胸口十幾年的東西,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。那個出口就是詞。把心裡的話寫出來,寫出來就不那麼苦了。
師師開始瘋狂地寫詞。
白天見客的間隙寫,晚上所有人都睡了寫,連吃飯的時候都拿著筆,一邊嚼飯一邊在紙上劃拉。她寫了很多,寫等,寫苦,寫孤獨,寫那些離開她的人。有的寫得好,有的寫得不好。寫得好的,她留著。寫得不好的,她燒了。燒的時候也不心疼,寫的過程才是重要的。那些字從心裡流出來,經過手指,落在紙上,就夠了。燒了,只是把紙燒了,字還在心裡。
周邦彥每次來,都看她的新詞。
他看得很認真,每一個字都看,有時候還會念出來。念的時候聲音很輕,像在跟誰說話。念完了,他會點評——這個字用得好,那個字可以換一個,這一句的意境到了,那一段的平仄不對。
他誇她的時候不多。但每次誇,師師都能高興好幾天。
「這一句寫得好。」
「這個意境到了。」
「你這首詞,比我寫的也不差。」
最後一句話,師師記了一輩子。
比我寫的也不差。
周邦彥,詞壇泰斗,大晟府提舉,皇帝都誇的人,說她寫的詞比他也不差。師師知道這是鼓勵,不是真的。但她願意信。信了,就有力氣繼續寫。
有一天,周邦彥教她一首新詞。不是他的,是李後主的。春花秋月何時了,往事知多少。
師師念了一遍,眼淚就下來了。
「先生,這首詞裡,全是苦。」
「對。」
「他一定很苦。」
「對。」
「他等的人也走了?」
周邦彥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「他等的不是一個人,是一個國。他的國沒了,他成了俘虜,被關在北方,天天哭,天天寫詞。寫到最後,被毒死了。」
師師的心揪了一下。
被關起來,天天哭,天天寫詞,被毒死。她想起自己被關在這座閣樓裡,窗戶釘著木條,門上了鎖。她也在天天哭,天天寫詞。會不會有一天,她也會被毒死?
「先生,我會不會也……」
「不會。」周邦彥打斷她,語氣難得的堅決,「你不一樣。你是蓮花,長在淤泥裡,但你不會死在淤泥裡。你會開花,會被人看到,會被人帶走。」
「帶到哪裡去?」
「不知道。」周邦彥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她,「但不管帶到哪裡,你都別忘了詞。詞是你的命。沒了詞,你就沒了魂。」
師師記住了。
詞是她的命。
沒了詞,她就沒了魂。
那天下午,周邦彥走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他站在門口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暮色裡,他的臉看不太清楚,只有那雙不大的眼睛,亮亮的,像兩盞燈。
「師師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那首《山門雪落》,我幫你改了一個字。」
「哪個字?」
「『等娘來』的『等』,我改成了『候』。『候娘來』。等是被動的,候是主動的。等著別人來,候著自己心裡那個人。你品品,哪個更好?」
師師品了品。
等。候。
等是站在那裡,不動。候是站在那裡,心裡有人。
「候。」師師說,「候更好。」
周邦彥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青衫的背影在暮色裡越來越遠,越來越模糊,最後消失在街角。
師師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方向,站了很久。
候娘來。
她候了十一年。
娘沒來。
但她還在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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