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周邦彦真的来了。
师师从早上就开始等。她坐在窗前,透过木条的缝隙看着街口,每一个穿青衫的人走过,她的心就跳一下。近了,不是。远了,心又落回去。这样起起落落,一整天,像坐在秋千上,晃得她头晕。
苏妈妈端来午饭,她没吃几口。端来晚饭,她也没动几筷子。苏妈妈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胃口。苏妈妈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。有些事,问出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藏在心里,至少还是自己的。
天快黑的时候,街口出现了一个青色的身影。
瘦。背挺得很首,但肩膀是垮的。走路不快,一步一步,稳稳的,像在丈量什么。师师的心跳又快了,咚咚咚,敲得肋骨疼。她从窗前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走回来。不能下去太早,显得太急了。不能下去太晚,显得不尊重。她站在铜镜前照了照,头发没乱,衣裳没皱,脸有点白——等了一天,紧张的。她用手指在脸颊上按了按,按出一点红晕,然后深吸一口气,下楼。
走到楼梯拐角,她放慢了脚步。不能跑,不能喘,要稳稳地走下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她的手在抖,她把手指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了,不抖了。
楼下,周邦彦己经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上了。还是那件青衫,还是那根木簪,还是那杯茶。他看到师师,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算不上笑,但比不笑让人安心。
“先生今天来得早。”师师说。
“今天没什么事。”
师师坐下来,坐在他对面。隔着一张桌子,她能看到他眼角的皱纹比昨天深了一点,鬓角的白发多了一点。一晚上的变化?不是。是她昨天没敢仔细看,今天敢了。
“昨天教你的,还记得吗?”周邦彦问。
“记得。”
“背给我听听。”
师师背了。平仄,押韵,起承转合。昨天他讲的每一句话,她都记得,连他中间停下来喝茶的时间、咳嗽的次数,她都记得。她背得一字不差,像背佛经一样熟。
周邦彦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背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但填词不是背出来的,是写出来的。拿笔来。”
师师拿来纸笔。周邦彦接过去,铺在桌上,拿起笔。他的手很稳,跟他的身体不一样——身体是垮的,手是稳的。笔尖落在纸上,行云流水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他写了一首词。
不是《少年游》,不是《兰陵王》,是一首师师没见过的。写的是春天,桃花开了,燕子回来了,但人不在。词很短,只有几句,但每个字都像针,扎在心上,不疼,但痒。
“这是给你的。”周邦彦把纸推过来,“照着这个词的格律,你自己写一首。写什么都行,写你心里的事。”
师师看着那张纸,看着那些字。他的字很好看,不像那些文人写的龙飞凤舞,是工整的、干净的、一笔一划都不马虎的。像他这个人——不张扬,不炫耀,安安静静的,但一看就知道有功夫。
她拿起笔,想写,不知道写什么。心里的事太多了,堵在胸口,挤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她坐了很久,笔尖悬在纸上,墨水滴下来,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。
“写不出来?”周邦彦问。
师师点头。
“那就先不写。”周邦彦把那张纸抽走,换了一张新的,“你弹琴吧。弹你心里的事。弹完了,再写。”
师师走到琴前,坐下。手指搭上琴弦,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弹什么?弹心里的事。心里有什么事?等。从三岁等到十西岁,等娘,等慧明师父,等翠翘,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。等了十一年,还在等。
她弹了。
不是《蝶恋花》,不是《少年游》,是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。她从来没弹过,是刚才那一瞬间从心里冒出来的。曲子里有一个小女孩,坐在山门口,从春天坐到冬天,从花开坐到花谢。她看着那条路,看了西年,看出一条裂缝。裂缝里长出一棵草,细细的,嫩嫩的,风一吹就倒,但它没倒。
弹完了,师师睁开眼睛。
周邦彦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茶杯,茶己经凉了,他没喝。他看着师师,眼睛里那种温润的光,又亮了一些。
“这首曲子,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没有名字。”
“给它起个名字。”
师师想了想:“《等待》。”
周邦彦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响,几朵桂花落下来,黄黄的,小小的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师师以为他生气了。
“先生?”她叫了一声。
周邦彦转过身,走回来,坐回椅子上。他看着师师,那双不大的眼睛里,有心疼,有无奈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水一样的东西,在眼眶里转,但没有流下来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林中1瞥《汴京月,师师令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56章 长辈般的温柔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本章共 1680 字 · 约 4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