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师等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满意,久到她以为他要站起来走人了。她抬起头,看到他正看着她,眼睛里那种温温润润的光,更亮了。
“这首曲子,是谁教的?”他问。
“我自己编的。”
“词呢?”
“先生的《少年游》。”
周邦彦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他也没在意,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听懂了吗?”他问。
师师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。从来没有人问她“听懂了吗”。那些客人只在乎她弹得好不好听、唱得好不好听,不在乎她听没听懂。可周邦彦在乎。
“听懂了。”师师说。
“听懂什么了?”
师师想了想,说:“听懂了一个人,在夜里,留另一个人。不是不想让走,是怕走了就不回来了。”
周邦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留人的那个人,心里很苦。她留过很多人,都没留住。但她还是想留,因为不留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周邦彦放下茶杯,看着她。那双不大的眼睛里,温润的光变成了一种师师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心疼,比心疼更深。像是被戳中了什么,像是被人看到了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他问。
“十西。”
“十西岁,就懂这些?”
师师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,细细长长的,指尖全是茧。这双手弹了九年的琴,从佛寺弹到醉杏楼,从五岁弹到十西岁。这双手经历了太多,看到了太多,懂得了太多。她不想懂的,可她没办法。在这个地方,你不懂,就会被人吃了。连骨头都不剩。
“先生,我懂的不止这些。”师师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周邦彦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几朵桂花落下来,黄黄的,小小的,落在青石板上。
“你弹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比我听过的很多人都好。但你的琴里,有太多苦了。”
师师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你的琴声在哭。”周邦彦转过身,看着她,“你在哭什么?”
师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她想说,她哭娘不要她了,哭慧明师父把她送走了,哭翠翘被人赎走了,哭她被关在这里五年了,哭她不知道还要被关多久。她想说,她哭自己不是一个人,是一件货物,一棵摇钱树,一个招牌。她想说,她哭自己十西岁了,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,还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滋味,还不知道被一个人真心实意地爱着是什么感觉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摇了摇头。
周邦彦没有追问。他走回来,坐回椅子上,看着她。那双不大的眼睛里,有心疼,有无奈,有一种“我懂你”的温柔。
“从今天起,我教你填词。”他说。
师师愣住了。
“你弹琴有天赋,但你的曲子没有词,就像花没有香味。我教你填词,把你的苦、你的痛、你的说不出口的话,都写进词里。这样,你的琴就不是琴了。”
“是什么?”师师问。
“是剑。”周邦彦说,“能杀人的剑。”
师师想起那个孙老头子也说过类似的话。那时候她不懂,现在她懂了。剑,能杀人的剑。不是杀人的命,是杀人的心。让那些听琴的人,疼,哭,睡不着觉,忘不掉。
“先生,你为什么愿意教我?”师师问。
周邦彦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你的琴里有心。”他说,“我见过太多弹琴的人,手指动得飞快,但心是死的。你不一样。你的心是活的,你的琴是活的。教这样的人,值得。”
师师的鼻子酸了。她忍住了,没哭。
“先生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你词里写的那个‘纤手破新橙’的人,是谁?”
周邦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是师师第一次看到他笑。笑得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,漾起一圈涟漪,然后就不见了。
“一个故人。”他说,“己经不在了。”
师师的心又揪了一下。不在了。死了。走了。离开了。跟所有人一样。她懂了。他的词里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挽留,那么多的“不如休去”。因为他留过,没留住。跟她一样。
那天下午,周邦彦在醉杏楼待了很久。他教师师填词,教她平仄,教她押韵,教她怎么把一个字、一个词、一句话,用得恰到好处。他教得很认真,声音还是轻轻的、柔柔的,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。
师师学得也认真。她拿出纸笔,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。记了满满三张纸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她每个字都认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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