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师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看着桌上那张纸。纸上写着那首《少年游》,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。她拿起纸,又念了一遍。
“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手破新橙……”
念着念着,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疼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痒痒的、像春天来了草要从土里钻出来的感觉。她不知道这叫心动,她只知道,她想见这个叫周邦彦的人。想看看他长什么样,想听听他的声音,想问他——你词里写的那个“纤手破新橙”的人,是谁?
第二天,又有人提起了周邦彦。
这次是个商人,姓王,西十多岁,做绸缎生意的。他听完师师的琴,喝着茶,跟旁边的人闲聊。
“你听说了吗?周邦彦又写了一首新词,叫《兰陵王》。东京城都在传,连酒楼里的歌女都在唱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旁边的人问。
“写柳,写离别。‘长亭路,年去岁来,应折柔条过千尺。’你听听,这词写得多好。把人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,全写出来了。”
师师在旁边听着,心里又动了一下。《兰陵王》,她没听过。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。周邦彦,又是周邦彦。这个名字像长了翅膀,在东京城的每个角落飞来飞去,落在茶馆里,落在酒楼里,落在文人墨客的嘴边,落在歌女的唱词里。所有人都知道他,所有人都夸他,所有人都想见他。
师师开始留意了。
每个客人来,她都会有意无意地问一句:“您听说过周邦彦吗?”所有人都听说过。有人说他词写得好,有人说他官做得好,有人说他风流倜傥,有人说他恃才傲物。说什么的都有,但有一点是共同的——他是当今词坛第一人,没有人比得上。
师师把这些话一点一点地攒在心里,像攒银子一样。她想,这个人该是什么样呢?该是风流倜傥的吧?该是才华横溢的吧?该是那种一开口就能让人倾倒的吧?她想象了很多种样子,每一种都不太满意。
她想去见他。
可她出不去。她关在醉杏楼里,窗户钉着木条,门上了锁。她能见的人,只有那些花钱来的客人。周邦彦会来吗?他是大晟府提举,是皇家的人,是词坛泰斗,他会来青楼吗?师师不知道。但她盼着他来。
她开始做梦。
梦里有个男人,穿着青衫,瘦瘦的,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高高的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他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,眼睛里全是心疼。她问他是谁,他不说话。她再问,他还是不说话。她急了,伸手去抓他的袖子,抓了个空。梦醒了。
师师坐在床上,心跳得很快。那个梦里的男人,是那天晚上坐在角落里看她的那个人吗?还是她想象中的周邦彦?她分不清。她只知道,她想见那个人,想见周邦彦。也许他们是同一个人,也许不是。她不知道。
那天下午,来了个老头子,姓孙,七十多岁,胡子白得像雪。他耳朵不好使,师师跟他说话要凑到耳边喊。他听完师师的琴,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小丫头,你弹得好。但我跟你说,你要是能跟周邦彦学填词,你的琴就不是琴了,是剑。”
“剑?”师师不懂。
“能杀人的剑。”老头子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,“周邦彦的词,能杀人的心。你的琴,也能杀人的心。你们要是合在一起,这东京城就没有对手了。”
老头子走了。师师一个人坐在琴前,手指搭在弦上,没有弹。她在想老头子的话——剑。能杀人的剑。她的琴是剑,周邦彦的词也是剑。两把剑合在一起,能杀人的心。她不知道什么叫“杀人的心”,但她知道,那一定是很厉害的东西。
她又想起那首《少年游》。
“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手破新橙……”
这词里写的是一个女人,在夜里,用并州的剪刀切开一个橙子,蘸着吴地的盐,递给她的情人。屋子里很暖和,兽形的香炉冒着烟,两个人对面坐着,一个人调笙,一个人听。夜深了,女人问男人:你要去哪里过夜?城上己经三更了。路上滑,霜很浓,不如别走了,留下来吧。
师师念着念着,脸红了。不是害羞,是觉得这词里有一种东西,很暖,很软,像冬天的被子,把人裹在里面,不想出来。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,从来没有人在夜里问她“你要去哪里过夜”,从来没有人对她说“不如别走了”。娘没有,慧明师父没有,翠翘没有。没有人留过她。所有人都走了,只有她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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