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初闻周邦彦

不是装的。

是真的。

因为她知道，只要还能弹琴，她就不是一个人。琴在陪她。琴不会走。琴不会不要她。

这就够了。

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。

李姥姥推开门，看到师师坐在琴前，手指上全是血，吓了一跳。

“你疯了？手指都这样了还弹？”

师师没说话。

“快上药，今天还有客人呢。”

客人。

又是客人。

师师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。血珠还在往外渗，一滴一滴，落在琴弦上，顺着琴弦往下流。

“李姥姥。”她开口了。

“嗯？”

“今天能不能不见客？”

“不行。”李姥姥斩钉截铁，“张大人约了好几天了，不能推。”

师师没再说什么。她拿起桌上的药膏，涂在手指上。药膏凉丝丝的，碰到伤口，疼得她倒吸一口气。她咬着牙，涂完，用布条缠上。

然后她站起来，跟着李姥姥下楼。

楼梯咯吱咯吱响，她走得很慢。

楼下，客人们己经等着了。看到她下来，又站起来鼓掌。师师走到琴前，坐下，手指搭上琴弦。缠着布条的手指按在弦上，闷闷的，声音不清脆。

她弹了。

布条下面的伤口在疼，一下一下的，像针扎。她没有停。她弹完一曲，又弹一曲。弹到布条被血浸透了，弹到血从布条里渗出来，滴在琴弦上。

客人没发现。

他们只顾着鼓掌，只顾着喊“好”，只顾着夸她“天仙下凡”。

没有人看到她的手指在流血。

没有人看到她的心也在流血。

师师弹完最后一曲，站起来，鞠了一躬，转身上楼。

身后，掌声还在继续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回到阁楼，她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，布条己经被血浸透了，红红的，黏黏的。她拆开布条，看到伤口又裂开了，血珠往外渗。

她拿起药膏，又涂了一遍。

疼。

她咬着牙，忍着。

涂完，她用新的布条缠上，缠得紧紧的。

然后她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
天很蓝，蓝得刺眼。

一朵云飘过来，慢悠悠的，像一只迷路的羊。

师师看着那朵云，忽然笑了。

“没关系。”她小声说，“琴懂我就够了。”

风吹过桂花树，叶子沙沙响，像是在说——是的，够了。

# 第39章 初聞周邦彥

师师是从客人们嘴里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的。

那天来了个姓张的秀才，二十出头，长得白白净净，说话文绉绉的，一进门就摇头晃脑地念诗。师师给他弹了一曲，他听完不鼓掌，不叫好，也不掏银子，反而坐在那里，皱着眉，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
“李姑娘，你这曲子弹得是好，但缺了点什么。”张秀才说。

师师愣了一下。从来没有人说她弹的曲子缺什么。那些客人要么说好，要么说太好，要么说好得不得了。说“缺了点什么”的，这是第一个。

“缺什么？”师师问。

张秀才想了想，说：“词。你这曲子没有词。光有调子，没有词，就像人有身子没有魂。你得找人给你填词。有了好词，你的曲子才能活。”

师师没说话。她从来没想过给曲子填词。在佛寺的时候，慧明师父教她弹的都是古曲，没有词。在醉杏楼，严老先生教她的也是古曲，也没有词。她习惯了只有调子的曲子，习惯了用琴声说话。但张秀才说得对，光有调子，没有词，确实像缺了什么。

“那找谁填？”师师问。

张秀才眼睛一亮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，声音压低了，像在说什么秘密：“你不知道？东京城有个周邦彦，词填得绝了。婉约派第一人，连皇帝都夸他的词。”

周邦彦。

师师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，觉得好听。周邦彦，三个字，念出来像风吹过竹林，沙沙的，轻轻的。

“他是什么人？”师师问。

“大晟府提举，管皇家音乐的。但他最有名的不是官，是词。”张秀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铺在桌上，“你听这首。”

他念了起来。

“并刀如水，吴盐胜雪，纤手破新橙。锦幄初温，兽烟不断，相对坐调笙。低声问：向谁行宿？城上己三更。马滑霜浓，不如休去，首是少人行。”

师师听完，愣住了。

她不懂词，但她听得出好坏。这首词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，不是甜，不是苦，是一种很细很细的、像丝线一样的东西，缠在心上，扯不掉，挣不开。她想起那个人，那个穿青衫的、眼睛很小但很亮的、用心疼的眼神看她的人。这首词里，也有那种眼神。

“这首叫《少年游》。”张秀才说，“周邦彦写的。你听听这词里的味道，缠绵不缠绵？婉约不婉约？你要是能把他请来给你填词，你的曲子就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