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师喝完粥,放下碗,走到梳妆台前。铜镜里那张脸还是她的脸,十三岁,正是最好的年华。皮肤白白的,眼睛亮亮的,嘴唇红红的。好看,确实好看。但她看着那张脸,觉得陌生。
这是谁?
不是佛寺里那个穿着旧衣裳、坐在门槛上喝粥的小女孩。不是山门口那个抱着膝盖、等了西年娘的小女孩。不是那个被掰开手指、被送走、被抛弃、却从来没有放弃过的小女孩。
这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她不认识的人。
“愣着干嘛?快打扮。”李姥姥走过来,拿起梳子给她梳头。
师师任由她摆弄。梳头,上妆,插簪子,戴耳环。一件一件,像给木偶穿衣裳。打扮完了,她站起来,跟着李姥姥下楼。楼梯咯吱咯吱响,她走得很慢。楼下传来客人的说笑声,很热闹。
她越走越慢。
“快点。”李姥姥回头催她。
师师深吸一口气,加快了脚步。
楼下,大厅里坐满了人。看到她下来,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。师师走到琴前,坐下,手指搭上琴弦。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人的脸。有的在笑,有的在打量她,有的在窃窃私语。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,想找到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很小的、但很亮的、用心疼的眼神看她的眼睛。
没有。
那个人再也没有来过。
师师低下头,手指搭上琴弦。
勾。
挑。
抹。
琴声响起来。她弹的是《蝶恋花》,弹过无数遍的那首。手指自动地在弦上移动,不用想,不用看,闭着眼睛都能弹。她己经弹了太多遍了,多到这首曲子不再属于她,变成了一种机械的动作,像吃饭喝水一样,没有感情,没有温度。
她弹着弹着,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客人问。
“手指疼。”师师说。
李姥姥赶紧上来打圆场:“师师今天身体不舒服,各位老爷见谅。”
师师站起来,朝台下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身后传来客人的议论声——“怎么不弹了?”“手指疼?弹琴的手指还会疼?”“扫兴。”
师师没有回头。
她走上楼梯,走过走廊,回到阁楼,关上门。
她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一朵云飘过来,慢悠悠的,像一只迷路的羊。她看着那朵云,看了很久。
“娘。”她小声叫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“师师现在很红。所有人都夸师师。所有人都想见师师。”
还是没有人回答。
“可是师师不快乐。”
风吹过桂花树,叶子沙沙响。
师师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没有声音。她学会了没有声音地哭。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,一滴一滴,落在裙子上,洇开一小片水渍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
她什么都有了——名气,银子,衣裳,首饰,点心。那些她小时候做梦都想要的东西,现在堆满了她的房间。可她觉得空。心里空空的,像一口枯井,扔什么进去都听不到回响。
她想起佛寺。
佛寺里什么都没有。一张旧琴,一盏青灯,一个蒲团。但她不觉得空。因为那时候她有念想。念想在心里,心里就是满的。现在念想没了,心里就空了。再多东西也填不满。
师师抬起头,擦干眼泪。
她走到琴前,坐下。手指搭上琴弦。
勾。
挑。
抹。
琴声响起来。这一次,她弹的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,她自己的曲子。曲子里有等待,有失望,有倔强,有不认命。有她这十年所有的苦和痛,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她弹得很慢,很轻,每一个音都弹得很小心。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,像在跟什么人说话。
弹完了,她趴在桌上,脸贴着琴面。
琴弦嗡嗡响,像在问她——你还好吗?
“不好。”她说。
琴弦又嗡嗡响——为什么不好?
“因为我很孤独。”
琴弦不响了。
师师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白天的那些客人,那些笑脸,那些奉承话。他们说她琴弹得好,说她歌唱得好,说她长得好看。他们夸她,捧她,给她送银子。但他们不懂她。没有人懂她。她站在台上,被那么多人围着,却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。西周全是水,没有一艘船靠岸。
只有一个懂她的人。
那个穿青衫的、眼睛很小但很亮的、用心疼的眼神看她的人。
可他再也没来过。
师师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,不知道他住在哪里。她只知道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,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受伤的孩子。那种眼神,她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她还想再见到他。
想听他说话,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想问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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