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众星捧月

客人来了，总要带些点心果子。东京城有名的点心铺子，她几乎都吃遍了。桂花糕、绿豆糕、杏仁酥、核桃酥、枣泥酥、莲蓉酥、芝麻糖、花生糖、龙须糖……甜的、咸的、酥的、软的，什么都有。桌子上摆得满满的，连放琴的地方都快没了。

师师看着那些点心，没有胃口。她小时候在佛寺，一块桂花糕要藏很久，舍不得吃。现在点心堆成山，她一口都不想动。不是不好吃，是没心情吃。吃东西要心情，她现在的心情，只够喝水。

她端着一杯茶，站在窗前，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。天很蓝，蓝得刺眼。一朵云飘过来，慢悠悠的，像一只迷路的羊。

她看着那朵云，忽然想起佛寺。

佛寺的天空也是这样的蓝，蓝得刺眼。她每天黄昏坐在山门口，看那条路，等娘。等饿了，慧明师父会给她端一碗粥。白米粥，没有红枣，没有糖，但她喝得很香。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，但她有念想。有念想，日子就能过下去。

现在她什么都有了——衣裳、首饰、点心、名气、银子。可念想没了。

娘不会来了。她早就知道了。翠翘走了。苏妈妈老了。慧明师父不知道还在不在。她一个人，在这座楼里，被一堆东西围着，被一群人捧着，却觉得越来越孤独。

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在身边。是没有人懂她。那些夸她的人不懂她，那些捧她的人不懂她，那些花一百两银子听她弹一曲的人不懂她。他们听的是热闹，不是她的心。只有一个懂她的人，那个穿青衫的、眼睛很小但很亮的、用心疼的眼神看她的人。可他再也没来过。

师师放下茶杯，走到桌前，拨开那些堆成山的点心盒子，露出琴。琴还是那张琴，严老先生留下的，她弹了五年。琴面上的漆被她磨掉了一块，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。那块磨掉的漆，像她这个人——被磨掉了外面那层光鲜的、虚假的壳，露出里面真实的、粗糙的、不起眼的木头。

她手指搭上琴弦。

勾。

挑。

抹。

琴声响起来，在堆满点心盒子的房间里回荡。声音闷闷的，被那些盒子挡住了，传不远。她停下来，把点心盒子一个个搬开，搬到地上、搬到床上、搬到柜子顶上。腾出一块空地，让琴声能够呼吸。

然后她重新弹。

这一次，琴声清亮了，像泉水从石头缝里涌出来，叮叮咚咚的，在房间里回荡。她弹的是《蝶恋花》，唱过无数遍的那首。但这一次，没有客人，没有李姥姥，没有那些虚伪的掌声和赞美。只有她，和她的琴。

她弹着弹着，忽然停下来。

她看到桌上有一盒桂花糕，金黄色的，上面撒着干桂花。她想起妙静。妙静给她的第一块桂花糕，也是金黄色的，上面撒着干桂花。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桂花糕，虽然那时候她什么都尝不出来。

她拿起一块桂花糕，咬了一口。

甜的。

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，软软的，糯糯的。她嚼着嚼着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不是因为难过，是因为想起了那些回不去的日子。佛寺的青灯，山门口的雪，慧明师父的笑，妙静的桂花糕。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，但那些味道还在，在她的记忆里，在她的琴声里，在这块桂花糕里。

她吃完一块，又拿了一块。

又一块。

又一块。

吃了半盒，吃得肚子胀了，吃得嘴角全是碎屑。她用袖子擦了擦嘴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。

天快黑了。从木条的缝隙里看出去，天空从蓝变成灰，从灰变成黑。一颗星星亮起来，很小，很暗，像一颗快要灭掉的灯。

师师看着那颗星星，想起苏妈妈说的话——“红总会过去的。没有谁红一辈子。”

她知道。

她什么都知道。

她知道这些衣裳首饰不是她的，是醉杏楼的。她知道这些点心不是给她吃的，是给客人看的。她知道这些夸她的人不是真心喜欢她，是喜欢她的名气。她知道她现在很红，但红总会过去的。等她不红了，这些东西就会消失，这些人就会消失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
到那时候，她还剩下什么？

琴。

只有琴。

还有她自己。

那个从三岁起就有的、谁也压不弯的、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自己。

师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她伸出手，从木条的缝隙里探出去，够到了夜空。手背被月光照得白白的，凉凉的。她看着那片月光，忽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