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师在醉杏楼待了半个月。
半个月里,她每天早上被李姥姥带着下楼吃饭、学规矩,晚上被锁回阁楼。日子像磨盘一样转,一天一天,一模一样。她学会了走路——不是普通的走路,是李姥姥说的“女人走路”。腰要扭,胯要摆,步子要碎,像风摆杨柳。她学不会,也不想学。李姥姥拿鸡毛掸子抽她的小腿,抽得一道一道红印子,她还是学不会。
不是学不会。
是不想学。
她不想变成那种女人。那种走路像蛇、笑起来像哭的女人。那种每天站在楼门口招手、嘴里说着“大爷进来坐”的女人。她不想。死都不想。
可她逃不掉。
窗户钉着木条,门上了锁,李姥姥像一条看门狗,日夜守着她。她试过跟苏妈妈求助,苏妈妈只是叹气:“认命吧,孩子,这就是你的命。”师师不想认。她才八岁,她不知道“命”是什么,但她知道,这不是她想要的。
她想回佛寺。
想慧明师父,想那盏青灯,想那张旧琴。想每天黄昏坐在山门口等娘——虽然娘不会来了,但等本身,就是念想。有念想,日子就能过下去。没念想,活着跟死了没区别。
她想逃。
那天下午,机会来了。
李姥姥出门了,说是去进货,要天黑才回来。楼下几个女人在打牌,吵吵嚷嚷的,没人注意楼上。苏妈妈在厨房里熬药,咳嗽声一声接一声,她病了,好几天了。师师从阁楼里溜出来——门没锁,李姥姥走得急,忘了。
她站在走廊上,心跳得像打鼓。手心全是汗,腿在发抖。她深吸一口气,蹑手蹑脚地往楼下走。楼梯咯吱咯吱响,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心上。她停下来听听动静——楼下还在打牌,苏妈妈还在咳嗽。没人发现。
她继续走。
一楼,前厅,大门。
门开着。
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白花花的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她看着那片光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冲动——跑,跑出去,跑得远远的,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她迈出一步。
“小丫头,去哪儿啊?”
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。师师浑身一僵,转过头。一个穿绿裙子的女人靠在楼梯扶手上,手里捏着瓜子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师师不认识她,来了半个月,楼里的女人她没认全。
“我……我去茅房。”师师说,声音在发抖。
“茅房在后院,你往大门口走干嘛?”
师师说不出话。
绿裙子女人磕了一颗瓜子,慢悠悠地说:“想跑吧?”
师师转身就跑。
她跑出大门,跑上街,跑进人群里。街上的小贩在吆喝,马车在跑,孩子在追,她像一条泥鳅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她不知道要跑去哪里,只知道跑,跑得越远越好。
“抓住她!别让她跑了!”身后传来喊声。
师师跑得更快了。她的腿很短,但跑得很快,快得像一阵风。她穿过一条街,又穿过一条街,跑进一条小巷。巷子很深,很暗,堆着杂物。她钻进去,躲在一堆破筐后面,捂着嘴,不敢喘气。
脚步声追过来了。
“跑哪儿去了?”
“分头找!”
“那小丫头片子,腿还挺快。”
师师缩在筐子后面,浑身发抖。她的心要跳出来了,喉咙干得像火烧,嘴唇裂开了,血渗出来,咸咸的。她拼命忍着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脚步声在巷口停了。
“算了,一个小丫头,跑不远。李姥姥回来再说。”
“也是,她能跑哪儿去?东京城这么大,她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师师又等了一会儿,确定没人了,才从筐子后面爬出来。她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腿软得像面条,站都站不稳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脚——鞋跑掉了一只,袜子磨破了,脚趾头露在外面,全是灰。
她蹲下来,把袜子拉好,光着一只脚,一瘸一拐地往前走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,不知道要去哪儿,只知道不能回去。回去就再也跑不掉了。
走了很久。
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,天边开始泛红。师师又饿又渴,嘴唇干裂出血,嗓子像着了火。她坐在一个巷口的石墩上,抱着膝盖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那些人有的看她一眼,有的不看。没有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,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,没有人说“小丫头,你没事吧”。她像一块石头,坐在那里,跟这繁华的东京城没有半点关系。
天快黑了。
师师站起来,想继续走。腿太疼了,走不动了。她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石板上,脚底板磨出了水泡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。她咬着牙,一瘸一拐地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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