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弹琴

师师听出来了——苏妈妈的女儿，跟她一样，也想飞。飞不出去了。死了，化成蝴蝶了，也许真的飞了。

“苏妈妈，我以后能叫你苏妈妈吗？”

“你不是己经在叫了吗？”

师师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，很浅，但那是真的笑。不是装出来的，不是哭给别人看的，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。

“苏妈妈，谢谢你。”师师说。

“谢什么？”

“粥，手帕，还有……说话。”

门外没有回答。

师师听到脚步声，很轻，很慢，一步一步远了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块手帕。灰色的，洗得发白了，叠得方方正正。她把脸埋进手帕里，闻着那股皂角的味道。

不是佛寺的味道。

但很好闻。

窗外的太阳升高了，阳光从木条的缝隙里照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。师师看着那些光线，看着灰尘在里面飞舞，一粒一粒的，像星星。

她忽然想起苏妈妈的话——“认命了就不苦了。”

她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。

但她记住了。

也许有一天，她真的会认命。

但不是今天。

今天，她还想等。

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。

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。

等一个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的明天。

师师把手帕叠好，放在枕头下面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打开琴盖。

手指搭上琴弦。

勾。

挑。

抹。

琴声响起来，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。

很轻，很慢。

没有悲伤，没有期待。

只是琴声。

像风吹过竹林。

像水流过石头。

像苏妈妈说的——“活着的人还得活着。”

她会活着。

好好活着。

活给所有人看。

师师弹完一曲，停下来。

窗外的阳光更亮了，照在她脸上，暖洋洋的。

她眯了眯眼，嘴角微微上翘。

不是笑。

是知道了什么。

知道了这世上，除了慧明师父，还有人对她好。

知道了哭没有用，得活着。

知道了活着很苦，但还得活着。

知道了也许有一天，她会认命。

但不是今天。

今天，她还要弹琴。

明天，她还要弹琴。

后天，还要。

一首弹到弹不动的那一天。
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
不是苏妈妈，是李姥姥。钥匙在锁孔里转动，咔嗒一声，门开了。

李姥姥站在门口，看到师师坐在琴前，愣了一下。

“起来了？”

师师点头。

“眼睛还肿着。”李姥姥走过来，看了看她的脸，“以后别哭了，哭坏了眼睛，弹琴都弹不了。”

师师又点头。

李姥姥看了看桌上的琴，又看了看师师的手指。

“你会弹琴？”

“会。”

“弹一个我听听。”

师师的手指搭上琴弦，弹了一小段。很简单的一段，几个音，反复地弹。

李姥姥听完，眼睛亮了。
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好好练。以后用得着。”

她转身走了，门没锁。

师师看着那扇开着的门，没有动。

她不会跑。

她哪里也不去。

她就在这里。

弹琴。

活着。

等。

也许等不到什么。

但等本身，就是活着的意思。

师师低下头，继续弹琴。

琴声从阁楼里飘出去，穿过走廊，穿过楼梯，飘到楼下。

苏妈妈站在楼梯拐角，听着琴声，闭上眼睛。

她想起小蝶。

小蝶也喜欢弹琴。

弹得没这么好，但她喜欢听。

“小蝶。”她在心里叫了一声，“那个孩子，跟你一样。”

“跟你一样，眼睛里全是倔。”

“跟你一样，不想认命。”

“但最后，都得认。”

她睁开眼睛，琴声还在。

她转身走了。

脚步声很轻，很慢，不急不躁。

像她这个人。

像她这辈子。

认了命，就不苦了。

她认了。

但她希望那个孩子，不要认得太早。

能多倔一天，就多倔一天。

能多等一天，就多等一天。

哪怕等不到什么。

等本身，就是活着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