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了。
锁上了。
师师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,咔嗒一声,像骨头断了。
她站在房间中央,抱着琴,看着那扇门。门是木头的,很厚,上面刷着红漆,漆面发亮,能照出她模糊的影子。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,影子小小的,瘦瘦的,怀里抱着一张琴,像个没家的孩子。
她本来就是没家的孩子。
师师转过身,打量这个房间。
很小。比她想象的小。比佛寺的禅房还小。一张床靠墙,一张桌子靠窗,一把椅子歪在桌边,墙角堆着两个箱子,箱子上落满了灰。窗户很小,窗框上钉着木条,横三竖西,像囚笼。
她走过去,趴在窗台上,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。
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一朵云飘过来,慢悠悠的,像一只迷路的羊。云后面是更高的天,更远的蓝,看不到尽头。
师师看着那片天,忽然想起佛寺。
佛寺的窗户也钉着木条。慧明师父说,那是为了防止她晚上偷跑出去。她那时候不懂,为什么要防她?她能跑到哪里去?她没有家,没有亲人,没有去处。跑到哪里都一样。
现在她懂了。
不是怕她跑,是怕她看到外面的世界。
外面的世界太大了,太远了,太自由了。看到了就会想,想了就会不甘心,不甘心就会痛苦。所以要把窗户钉死,把天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,让她以为天只有那么大,世界只有那么小。
师师伸出手,从木条的缝隙里探出去,够到了一片阳光。阳光照在她手背上,暖洋洋的,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。她看到手背上的青筋,细细的,蓝蓝的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她把手缩回来,阳光被木条切断了。
手背上留下一片红印,热热的,痒痒的。
“原来哪里都一样。”她小声说。
佛寺也好,醉杏楼也好,都是笼子。只是笼子不同,关的法子不同。佛寺用青灯古佛关她,让她以为自己在修行。醉杏楼用锁和木条关她,让她知道自己被囚禁。
结果一样——她飞不出去。
从来都飞不出去。
师师把琴放在桌上,打开琴盖。琴弦还在,那抹暗红还在。她用手指按上去,按得很用力,弦勒进肉里,疼。
她需要疼。
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是一个人。
疼了才知道——她还在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在门口停了。
“师师。”是李姥姥的声音。
师师没回答。
“姥姥跟你说几句话,你听好了。”
师师还是没回答。
李姥姥也不在乎她回不回答,自顾自地说:“这间阁楼,就是你的房间。从今天起,你就住在这里。窗户钉了木条,门上了锁,你出不去,别人也进不来。你放心,安全得很。”
安全。
师师听到这两个字,想笑。她不需要安全,她需要自由。但自由这种东西,从来没有人给过她。三岁被送进佛寺,八岁被卖进青楼,她的人生从来不由自己做主。
“每天早上卯时,姥姥会来开门,带你下楼吃饭、学规矩。晚上戌时,你上楼睡觉,姥姥锁门。白天你要听话,不许哭,不许闹,不许跑。你要是敢跑——”
李姥姥顿了顿。
师师听到她抽出鸡毛掸子的声音,在门上敲了敲,啪啪响。
“打断你的腿。听见没有?”
师师不说话。
“姥姥问你话呢,听见没有?”
师师还是不说话。
门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倔。”李姥姥哼了一声,“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,又臭又硬。不过没关系,姥姥有的是时间,慢慢磨你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师师坐在床边,抱着膝盖,看着那扇锁上的门。
房间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咚咚咚,一下一下,很慢,很稳。她还活着,活着就好。活着就有希望。虽然她不知道希望在哪里,但她相信,只要活着,总有一天会好的。
她躺下来,面朝墙。
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天花板一首裂到地板,像一道闪电。她用手指摸着那道裂缝,从这头摸到那头,从那头摸回这头。摸了很多遍,摸到手指发酸。
她想娘。
想娘的脸,娘的声音,娘身上的味道。
想不起来了。
娘的脸模糊了,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,颜色洇开了,轮廓看不清了。她使劲想,想娘的眼睛是大的还是小的,娘的鼻子是高的还是塌的,娘的嘴巴是薄的还是厚的。
想不起来。
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她才八岁。她离开娘才五年。她己经开始忘记娘的样子了。
再过五年呢?十年呢?二十年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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