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师以为,李姥姥会像在寺里那样,慈眉善目地跟她说话。
她错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李姥姥脸上的笑容就像被人用手抹掉了一样,干干净净,一点不剩。那张脸还是那张脸,但眼神变了。在寺里时,那双眼睛是温和的,笑眯眯的,像庙里的菩萨。现在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井水,看不出一点温度。
师师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坐。”李姥姥指了指凳子。
师师坐下,把琴抱在怀里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着琴,也许是因为这房间里除了琴,没有任何东西让她觉得安全。
李姥姥在她对面坐下,跷起二郎腿,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烟杆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,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,呛得师师想咳嗽。她忍住了。
“从今天起,你叫李师师。”李姥姥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,“李是我的姓,师师是你原来的名字。记住了?”
师师点头。
“以后有人问你,你就说你是我的远房侄女,爹娘都死了,投奔我来的。听见没有?”
师师又点头。
“还有,”李姥姥弹了弹烟灰,灰烬落在师师脚边,“你是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的。”
师师猛地抬起头。
五十两。
买。
这两个字像两把刀,扎进她心里。
“你听清楚了,你是买的,不是接的。”李姥姥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娘把你卖给了我,五十两银子,一手交钱,一手交人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人,你的命是我的,你的身子是我的,你的一切都是我的。”
师师的脑子嗡嗡响。
买的。
她是被买的。
娘不是让亲戚来接她,是把卖她卖了。
五十两。
她就值五十两。
“你娘拿钱走了,你留在这里。”李姥姥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师师,“所以你哪儿也别想去。这里就是你的家,你哪儿也去不了。”
师师坐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不是冷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她的牙齿在打战,咯咯咯地响,她想控制住,控制不住。
“你……你骗人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小得像蚊子,“我娘不会卖我的,她说过会来接我的……”
“接你?”李姥姥转过身,冷笑了一声,“她在城里嫁了人了,生了儿子了,怕你这个拖油瓶碍事,巴不得把你送得远远的。接你?做梦吧。”
师师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不想哭,她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哭。可眼泪不听她的话,一颗一颗往下掉,掉在琴上,掉在手背上,掉在衣襟上。
“哭什么哭?”李姥姥的声音突然高了,“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?善堂?你哭给谁看?你哭能当饭吃?”
师师咬着嘴唇,拼命忍着。嘴唇咬破了,血渗出来,咸咸的,腥腥的。她尝到了血的味道,这味道让她想起练琴时手指被琴弦割破的感觉。那时候疼,但那种疼是干净的。现在的疼,是脏的。
“我告诉你,从今天起,你不许哭,不许闹,不许跑。”李姥姥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你要是敢跑,我打断你的腿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师师抬起头,看着李姥姥的脸。
这张脸她见过。在寺里,这张脸笑过,和蔼过,像个慈祥的长辈。现在这张脸还是那张脸,但师师觉得,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张脸。这张脸下面,藏着另一张脸。那张脸冷,硬,没有感情。
这才是真正的李姥姥。
寺里那个,是假的。
“为什么?”师师问,声音还在抖,“为什么骗我?”
李姥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声很刺耳,像刀刮过碗底。
“骗你?小丫头,这世上哪儿来的骗?这叫买卖。你娘把你卖给我,我花钱买了你,天经地义。我为什么要跟你说实话?跟你说实话你肯跟我来吗?”
师师说不出话。
她说得对。
如果李姥姥在寺里就说“你娘把你卖了”,她死也不会跟她走。她会跑,会躲,会藏在佛殿里不出来。所以她不说,她骗,她说“你娘让我来接你”。
骗子。
都是骗子。
娘是骗子,说会来接她,结果把她卖了。
李姥姥是骗子,说娘让她来接,结果是来领货的。
这世上谁都不信。
谁都不能信。
“别怪你娘。”李姥姥的语气忽然软了一点,但师师知道那是假的,她不会再上当了,“她也不容易,嫁了人,生了儿子,日子也不好过。她留着你,你也是受罪。跟着我,至少能吃饱穿暖。”
师师没说话。
吃饱穿暖。
这西个字,以前她觉得是好事。现在她听到这西个字,只觉得恶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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