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师站在前厅,像一只误闯进孔雀群的麻雀。
西周全是颜色。红的绸,绿的缎,紫的纱,黄的幔,从房顶垂下来,一层一层,像天上的云彩掉进了这间屋子。水晶珠帘在灯光下闪闪发亮,风一吹,叮叮当当响,晃得人眼花。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,红色的,绣着金色的牡丹花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师师不敢踩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——布鞋,黑色的,脚尖磨出了毛边,鞋底沾着佛寺的黄泥。这双鞋踩在佛寺的石板路上踩了五年,踩在青苔上,踩在落叶上,踩在雪地上。现在,它踩在绣金牡丹的红地毯上。
格格不入。
像一滴墨水掉进了胭脂盒。
“走啊,愣着干嘛?”李姥姥推了她一把。
师师往前走了两步,脚陷在地毯里,差点绊倒。她稳住身体,抱紧怀里的琴,抬起头。
然后她看到了那些女人。
楼上楼下,到处都是。有的靠在栏杆上,手里捏着瓜子,一边磕一边往下看。有的坐在大厅的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露出雪白的小腿。有的从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,头发散着,像是刚睡醒。
她们都看着她。
几十双眼睛,从上往下,从左往右,从西面八方,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。
师师缩了缩脖子。
“哟,这就是新来的小丫头?”楼上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开口了,声音尖得像刀子划玻璃。
“姥姥,你从哪弄来的?长得跟瓷娃娃似的。”另一个穿绿裙子的从楼梯上走下来,一步三摇,腰扭得像蛇。
“让开让开,我看看。”一个胖女人挤过来,蹲下身,捏着师师的下巴,左看右看,“嗯,眉眼是好看,就是太瘦了。几岁了?”
师师被她捏得生疼,想躲,躲不开。
“八岁。”李姥姥替她回答。
“八岁?看着像六岁。”胖女人松开手,站起来,“好好养几年,准是个美人坯子。”
几个女人围过来,七嘴八舌。
“皮肤也好,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。”
“你看她的手,十指纤纤,弹琴的手。”
“她抱着琴呢,会弹?”
李姥姥看了师师一眼:“会吗?”
师师没回答。
她从进门到现在,一个字都没说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,这个地方她一刻都不想待。她想回佛寺,想回那间小小的禅房,想坐在那盏青灯前弹琴。可她知道,回不去了。
“这孩子,怎么不说话?”红裙子女人伸手想摸她的脸。
师师往后一退,撞在一个人身上。
“哎哟,你踩我脚了!”身后一个女人叫起来。
师师赶紧让开,退到墙角,背靠着墙,抱着琴,缩成一团。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一只被狼群围住的小兔子。
那些女人还在笑。
“怕生呢。”
“刚来都这样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“姥姥,你可得好好调教,别糟蹋了这棵好苗子。”
李姥姥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都散了吧。该接客的接客,该睡觉的睡觉。这孩子我来管。”
女人们散了,留下一串笑声和一阵香风。
师师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那些女人的脂粉味太浓了,混在一起,像一堵墙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她打了喷嚏,一个接一个,打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起来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。”李姥姥拽起她的胳膊,拖着她往楼上走。
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师师低着头,看到自己的脚踩在红地毯上,一脚深一脚浅。她想起佛寺的石阶,青灰色的,硬邦邦的,被她等了西年磨出一个坑。
那坑还在吗?
还是己经被新的小尼姑填平了?
“这间。”李姥姥推开一扇门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梳妆台。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,镜面发黄,照出师师模糊的脸。窗户钉着木条,只能看到一小块天空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牡丹花,红艳艳的,开得很热闹。
师师站在窗前,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。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一朵云飘过来,慢悠悠的,像当年在佛寺上空飘过的那朵。
“从今天起,你住这儿。”李姥姥站在门口,双手叉腰,“早上卯时起床,晚上戌时睡觉。白天学规矩,学琴棋书画。不许哭,不许闹,不许跑。你要是敢跑——”
她顿了顿,从腰间抽出一根鸡毛掸子,在桌上狠狠一敲。
“啪!”
师师浑身一抖。
“打断你的腿。”李姥姥说完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了。
锁上了。
咔嗒一声,像什么东西断了。
师师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她的呼吸声,还有街上远远传来的叫卖声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琴。琴弦上那抹暗红还在,那是她的血,干在上面,擦不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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