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的雪,是絮絮扬扬、没完没了的。
从除夕夜里开始飘,到初五“破五”这天,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。
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郭家庄的屋顶、草垛、光秃秃的树梢,都戴上了臃肿的白帽子,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,安静得只剩下雪花落地的沙沙声,和偶尔不知从谁家院里传来的、孩童玩雪仗的嬉闹尖叫。
郭记杂货要到初六才开市。
但初五晌午,陈石头就顶着风雪,赶着驴车从县城回来了。
驴车上除了采购的一些铺子里急用的灯油、火镰、针线,还捎带着一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、眉毛胡茬都挂着冰霜的人——正是王青山。
陈石头首接把驴车赶进了后院,卸了货,就领着王青山钻进了西厢房。
郭永华正在屋里核对年前最后一笔染坊的账目,炭笔在粗糙的纸上划拉着。
郭永怀则趴在对面的炕上,翻着一本新得的、讲简易机械原理的图册——那是郭永华托钱明理从省城旧书摊淘换来的。
见陈石头带着王青山进来,两人都放下手里的东西。
郭永华起身招呼:“青山哥,这么大的雪,你怎么来了?快坐下烤烤火。”
说着,拨了拨炭盆里的余烬,添上几块新炭。
王青山摘下几乎冻硬的狗皮帽子,露出一张冻得发青、却带着长途跋涉后疲惫与亢奋交织的脸。
他先对郭永华和郭永怀拱拱手,哈着白气:“永华少爷,永怀少爷,过年好。实在是有要紧事,不敢耽搁,就跟着石头兄弟赶回来了。”
“坐下说,慢慢说,不急。”郭永华示意他坐到炭盆边的凳子上,又让郭永怀倒了碗热茶递过去。
王青山接过茶碗,暖了暖手,又喝了一大口,脸上才恢复些血色。
他放下茶碗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小包,小心地打开,里面是几本纸张粗糙、印刷简陋的小册子和一些折叠的报纸剪页,还有一封没有封套的信。
“永华少爷,这是这个月县城里能寻摸到的‘新货’。”
王青山指着那几本小册子,
“有《每周评论》的散页,有《新潮》的创刊号,还有两本从天津流过来的、讲‘工读互助’的小册子,都不全,但内容……很不一样。”
郭永华眼睛一亮。
《每周评论》他知道,是陈独秀和李大钊创办的,比《新青年》更首接地关注政治、评论时局。
《新潮》则是北大学生傅斯年、罗家伦等人办的新文化刊物。
这些都是新文化运动的核心刊物,能在偏远的荣成县城出现,哪怕只是零散的册页,也意味着外面的思潮正如暗流,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向西方扩散。
“辛苦青山哥了。这些,正是我们需要的。”郭永华郑重地接过,没有立刻翻看,而是看向王青山,“除了这些,县城里……可还有什么特别的消息?”
王青山的神色凝重起来,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“有。而且,是好几桩事攒在一块儿,透着邪乎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头一件,还是物价。”王青山掰着手指,
“灯油、洋火、细盐,开年又涨了!灯油眼看要破七十文一斤!粮价也开始松动,虽然涨得慢,但粮行的掌柜们都在嘀咕,说南边有些地方遭了春荒,流民往北涌,迟早要影响到咱这边。明矾,彻底断了,好货一点没有,市面上那些劣等货也快卖空了。布价,尤其是洋布,涨得厉害,说是上海那边的纱厂闹罢工,日本人的纱厂也趁机抬价。”
郭永华静静地听着,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。物资短缺,通货膨胀,是乱世标配。他更关心别的。
“第二件,”王青山声音更低了,
“官府有动作。新来的那个段总理派系的胡知事,年前就秘密召集了县里几个有头有脸的士绅和商户,听说要搞什么‘地方治安维持特别捐’,名目是剿匪、安民,实际上就是加税!按商铺规模、田产多寡摊派。消息捂得严,但瞒不过人。昌隆杂货行的钱掌柜前几日从县衙回来,脸色很不好看,跟我叔叔(货栈掌柜)喝酒时漏了口风,说这次怕是躲不过,数目不小。他还特意提了一句,说像郭记这样做得扎眼的新铺子,怕是要被当成‘肥羊’。”
郭永华心中一沉。
果然来了。
赵记风波只是开胃菜,真正的麻烦是官府的敲骨吸髓。
郭记这半年多扩张太快,肥皂肥田粉名声在外,染坊也立住了,在官府眼里,正是可以下刀的好对象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九黎提督《永华年代:从1910开始种苹果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41章 青山带来的“风”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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