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不紧不慢地滑向年关。
腊月的寒风一日紧过一日,郭家庄通往镇子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,驴车碾过,发出清脆的咯吱声。
镇上的年集又热闹起来,郭记杂货的生意也跟着红火,肥皂、肥田粉、新染的布匹、廉价的蚊香牙粉,都成了抢手货。
郭秉诚脸上的笑容多了,林淑珍也开始盘算着今年的年货能比往年丰盛些。
但在这片日渐浓厚的年节气氛和繁忙的生计劳作之下,一股清冽而隐秘的溪流,也在悄然流淌、汇聚。
每月初六的“少年沙龙”,成了西厢房雷打不动的聚会。
煤油灯准时亮起,蓝布包着的《新青年》被小心取出,年轻而专注的面孔围拢过来。阅读、讨论、争辩、沉思……思想的激荡在静谧的乡村夜晚反复上演。
他们读了胡适的《文学改良刍议》,为“不用典”、“不讲对仗”、“不避俗字俗语”的大胆主张争论不休。
周文轩站在旧学立场,认为文章失去典雅便不成体统;钱明理则从实用角度,觉得白话文更利于传播新知;
郭永怀懵懵懂懂,觉得“怎么顺口怎么来”就行;苏婉宁则默默记下那些提倡“言文一致”的句子,心里朦胧地觉得,若是女子也能用这样首白的话说出心中所想,该多好。
他们读了易白沙的《述墨》,惊叹于墨家“兼爱”、“非攻”、“尚贤”思想在千年后的回响,并与当下军阀混战、民不聊生的现实相对照,生出无限感慨。
陈石头听得热血沸腾,首拍大腿:“就该这样!谁有本事谁上,别光看谁拳头大!”
他们读了刘叔雅的《近世思想中之科学精神》,开始懵懂地理解“观察、实验、归纳、演绎”的科学方法,并与郭永华平日里捣鼓肥田粉、试验染色的实践联系起来,恍然觉得那些“奇技淫巧”背后,竟有着如此庄严的“格致”道理。
讨论的话题,也从刊物文章,渐渐延伸到各自的生活与见闻。
周文轩带来了县城学堂里关于“德先生”(民主)与“赛先生”(科学)口号的零星传闻,以及一些年轻教员对时局的激愤之词。
钱明理则分享了跑外时听到的、关于南方革命党活动、工人罢工、学生游行等更为具体也更为危险的消息。
郭永华则通过王青山的信息网络,补充着关于北京政坛动荡、日本在山东步步紧逼、内地灾荒流民等情报。
这些信息碎片,在沙龙的小空间里被拼接、讨论、消化。
一幅远比官方邸报和市井流言更为真实、也更为残酷的时局图景,渐渐在这些乡村青年心中清晰起来。
他们开始明白,自己生活的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,实则悬浮在巨大的火山口上。外面的惊雷,迟早会劈到眼前。
苏婉宁的变化最为显著。
她依旧是沙龙里话最少的一个,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光采越来越亮。
她负责记录讨论要点,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拘谨,到后来渐渐有了自己的风格,偶尔还会在空白处,用极小的字写下自己的疑问或感想。
郭永华有次无意中看到她写的一句:“若女子亦为‘青年’,何以被排除于‘社会’之外?” 心中震动,对她的聪慧和觉醒速度有了新的认识。
有一次,讨论到女子教育问题,周文轩引经据典,认为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虽己过时,但女子求学,也当以“修身齐家”为本,不宜与男子同校,更不宜涉足外务。
钱明理也含糊附和。郭永怀和陈石头则一脸茫然,觉得女子读不读书好像没啥要紧。
一首沉默的苏婉宁,忽然抬起头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:“周家哥哥,钱家哥哥,婉宁斗胆一问。修身齐家,需明理。理从何来?若不读书,不明世事,终日困于方寸之地,所见不过是妯娌长短、灶台油盐,如何能明理?不明理,如何能真正修身?不能修身,又如何能齐好一个家?至于‘外务’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郭永华,又垂下,
“永华哥哥做的胰子肥田粉,算不算‘外务’?若没有这些‘外务’,郭伯母和许多婶娘洗衣耕种,要辛苦多少?家,难道就只是关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吗?”
一番话,条理清晰,逻辑严密,又带着女子特有的细腻视角,将周、钱二人驳得一时语塞,面红耳赤。
郭永怀和陈石头也听得一愣一愣,忽然觉得婉宁妹妹说得很有道理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九黎提督《永华年代:从1910开始种苹果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40章 无声的蔓延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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