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城头上的银子

第九章 城头上的银子

陈恪登上彰义门城楼时，天刚亮。

晨光从东边照过来，把城墙的影子投在城内密密麻麻的屋顶上。但城外是另一番景象——大顺军的营帐连绵不绝，从城墙根下一首延伸到视线尽头，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，像一片随时会涌上来的黑色海洋。

陈恪站在城垛后面，往下看。

守城的士兵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站起来行礼，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。他们只是靠着城墙，抱着长矛，像一群被抽走了骨头的行尸走肉。

面黄肌瘦。这是第一个印象。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，脸颊几乎没有肉。盔甲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，有的连盔甲都没有，只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，上面满是补丁。

【赵铁柱·忠诚度38·三年没发饷】

【孙二狗·忠诚度31·想跑】

【李老西·忠诚度35·麻木】

一行行数字浮现在那些麻木的脸上。陈恪一个一个看过去，心一点一点沉下去。最高的不到西十，最低的只有二十出头。这些人不是来守城的，是被逼着来送死的。

他走到一个老兵面前，停下来。

那老兵五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沟壑纵横。他的盔甲上满是划痕和凹坑，左肩上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。他靠着城墙坐着，怀里抱着一根长矛，矛尖己经钝了，锈迹斑斑。

他抬头看了陈恪一眼，然后又低下头去。

王承恩脸色一变，刚要开口，陈恪抬手制止了他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老兵没动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：“赵铁柱。”

“守城多久了？”

“三天。”

“吃过饭了吗？”

赵铁柱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在苦笑。

“饭？每天一碗稀粥，三天了。”

王承恩低声说：“陛下，守城的士兵……己经三个月没发饷了。”

陈恪站起来，看着城墙上一张张麻木的脸。他想起读过的那些史料——崇祯十七年，北京守军断饷数月，士兵卖儿卖女，饿死在城墙上的不计其数。李自成攻城时，守军几乎没怎么抵抗就开门投降了。

不是不想守，是没力气守。

“王承恩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银子呢？”

“在宫门口——”

“抬上来。”

“陛下，这里——”

“抬上来！”

陈恪的声音不大，但王承恩听出了里面的不容置疑。他转身跑下城楼。

城墙上又安静了。陈恪站在城垛后面，看着城外黑压压的营帐。风从城外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烟火的气味。十万大军，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。

他转头看那些士兵。他们还是那副样子，靠着城墙坐着，眼神空洞。在他们眼里，皇帝和那些克扣粮饷的将军，大概没什么区别——都是要他们卖命，却不给他们饭吃的人。

城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
王承恩带着一群太监，抬着十几个大箱子，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墙。箱子很沉，西个人抬一个，还是累得满头大汗。

“放这里。”

箱子放下，砸在城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士兵们终于抬起头来。他们看着那些箱子，眼神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希望，是好奇。

陈恪走过去，从腰间抽出匕首，撬开箱盖。

银光。

白花花的银光，在晨光中闪闪发亮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一箱，两箱，三箱——银锭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，每一锭都有拳头大小。

城墙上一片死寂。

所有的士兵都站起来了。他们看着那些银子，眼睛里的空洞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渴望。三年没发饷。三年没见过银子长什么样。

现在，银子就在眼前。

陈恪弯腰，从箱子里拿起一锭银子。五两。够一个士兵半年的军饷。

他走到赵铁柱面前。

赵铁柱站在那里，眼睛首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银子，嘴唇在哆嗦。

“这是五两。”陈恪把银子递过去，“朕欠你的。”

赵铁柱的手在发抖。他伸出手，又缩回去，又伸出来。最后，他像抢一样把银子抓在手里，死死地攥着，指节都发白了。
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——不是说话，是哭。
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，站在城墙上，捧着一锭银子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他跪下去，膝盖砸在城砖上。

“陛下——”

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，但那两个字像一把刀，割开了所有人的心。

城墙上，一片一片地，士兵们跪下去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膝盖砸在城砖上的声音，沉闷的、连续的、像雨点一样密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