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清田，从老虎嘴里抢肉

陈恪决定清田的消息，在济宁城里传开后，官员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——沉默。

不是赞同的沉默，是恐惧的沉默。

谁都清楚，山东的土地兼并有多严重。崇祯年间，全国的耕地一半以上被豪强、藩王、太监侵占。山东是重灾区，济宁更是重灾区中的重灾区。运河两岸最肥沃的田地，十之七八不在朝廷的册子上。

那些田地都在谁手里？在地方士绅手里，在致仕的官员手里，在有功名的举人秀才手里，在有私兵的豪强手里。

这些人，才是济宁真正的主人。

陈恪说要清田，就是要从这些老虎嘴里抢肉。

第二天一早，陈恪派出了第一批清田的人。

不是官员，是士兵。

三百名亲军士兵，每人手里拿着一卷运河地图和一把弓尺，在方以智的带领下，开赴济宁城外的官庄。

方以智走在前头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
他是读书人，知道清田意味着什么。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，清丈全国土地，清出隐田约两百万顷，但张居正死后被清算，那些被清出的田地又回到了豪强手里。张居正尚且如此，何况他们？

但他还是去了。因为皇帝说了——清田，从今天开始。

——

城外，官庄。

方以智打开地图，指着面前一大片麦田：“这里是官庄屯田，按洪武年间的记载，应有熟田一万二千亩。但去年上报的税粮只有三千亩的份额。”

他转头对士兵们说：“量。”

士兵们拉开弓尺，开始丈量。

弓尺是明代清丈土地的标准工具，一弓等于五尺，约一仗六尺七寸。方以智手里的弓尺是工部新制的，精准度比旧式的高一些——这是皇帝特意交代的。

丈量工作进行了一个时辰，一切顺利。

方以智擦了把汗，正要让人记录数据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他抬起头，看到一群骑马的人从庄子方向冲过来，身后跟着上百个手持棍棒的庄丁。

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绸袍的中年人，骑着一匹高头大马，到了近前翻身下马，指着方以智的鼻子就骂：“哪里来的狗东西，敢在老爷的地上撒野？”

方以智认得他。此人姓赵，名德胜，是济宁最大的粮商，家里三代经营粮食买卖，在运河两岸有上万亩田地。他有功名在身，是举人出身，又娶了前内阁大学士的孙女，在济宁地面上一手遮天。

“赵先生。”方以智拱手道，“下官奉旨清丈田亩，这是朝廷的政令，还请行个方便。”

“朝廷？”赵德胜冷笑一声，“朝廷在北京，你们算什么朝廷？一个逃难来的皇帝，带着几个残兵败将，就想来济宁作威作福？”

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：“这块地是赵家的，从永乐年间就是赵家的。你们想量？先问问老子的棍子答不答应。”

话音刚落，他身后的庄丁们举起棍棒，虎视眈眈。

方以智脸色铁青：“赵德胜，你这是抗旨！”

“抗旨？”赵德胜哈哈大笑，“老子抗的就是旨！你回去告诉那个假皇帝，济宁的事，轮不到他管！”

他一挥手，庄丁们冲了上来。

士兵们没有接到动手的命令，只能护着方以智往后撤。但庄丁们不依不饶，棍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，好几个士兵被打得头破血流。

方以智被两个亲兵架着往后跑，身后的弓尺和地图散落一地，被庄丁们踩得稀烂。

——

行宫。

陈恪正在看张煌言送来的整军方案，王承恩急匆匆地走进来，脸色很难看。

“陛下，方大人回来了。”

“怎么样？”

“被打了。”王承恩咬着牙，“赵德胜带着庄丁把丈量的人打回来了，好几个士兵受了伤。方大人的官帽都被打掉了。”

陈恪放下手中的文书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王承恩偷眼看了看皇帝，心里发毛。他跟了陈恪这么久，知道皇帝越是不动声色，事情就越大。

“赵德胜是谁？”陈恪问。

“济宁最大的粮商，家里有上万亩地，手下养着几百个庄丁。他是举人出身，岳父是前内阁大学士张西知。在济宁经营了几十年，根深蒂固。”

“还有谁？”

王承恩愣了一下：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清田的事，不可能只有赵德胜一个人跳出来。”陈恪说，“他背后还有谁？”

王承恩想了想，报出了一串名字：李家、孙家、周家……都是济宁数得着的豪强大户，每一家手里都有几千上万亩隐田，每一家都养着私兵庄丁。

陈恪听完，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