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大顺军攻城

午时，号角齐鸣。

大地在震动。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，是整座城墙都在晃，砖缝里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。陈恪抓住城垛，稳住身体。他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，一条黑线涌过来。

不是线。是人。成千上万的人。

大顺军的阵线像一片黑色的潮水，从远处漫过来。最前面是云梯手，扛着长长的梯子，跑得最快。后面是弓箭手，边走边搭箭。再后面是冲车，巨大的木架子裹着牛皮，被几十个人推着，发出沉闷的轱辘声。

陈恪的手握紧城垛。砖石粗糙，硌得手心发疼。

“准备——”

赵铁柱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。他的嗓子己经哑了，但那两个字还是传遍了整段城墙。士兵们站起来，有人抱起滚石，有人端起沸油锅，有人把箭搭上弓弦。

黑线越来越近。陈恪能看见他们的脸了——年轻的、苍老的、惊恐的、疯狂的。有的穿着盔甲，有的只穿着破棉袄。有的拿着刀，有的拿着锄头改成的长矛。

他们也是农民。三天前还在田里干活，现在被赶上来送死。

“弓箭手——”

赵铁柱的声音又响起来。三十几个弓箭手拉满弓，箭头指向天空。

黑线进入射程。

“放！”

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，箭矢飞出去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落进人群里。有人倒下，有人继续往前跑。倒下的人被后面的人踩过去，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。

黑线没有停。它涌到城墙脚下。

“云梯——云梯搭上来了！”

陈恪看见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垛。梯子顶端有铁钩，钩住城砖，死死地卡住。一个满脸胡子的大顺军士兵咬着一把刀，往上爬。爬得很快，手脚并用，像一只猴子。

赵铁柱冲过去，抱起一块滚石，砸下去。石头砸在梯子顶端，铁钩断了，梯子往下滑。那个士兵连人带梯子摔下去，砸在地上，没了声音。

但更多的云梯搭上来了。一架，两架，十架，二十架。城墙上到处是铁钩钩住城砖的声音，刺耳，密集，像无数只爪子在挠墙。

“沸油——”

士兵们端起大锅，把滚烫的油倒下去。陈恪听见下面传来惨叫声，尖利，短促，像被掐住喉咙的鸡。焦糊的气味涌上来，混着血腥味，冲得人想吐。

“箭雨——箭雨——”

陈恪抬头。天空暗了一下。

密密麻麻的箭矢飞过来，遮住了阳光。他本能地蹲下去，箭矢从他头顶飞过，钉在身后的城楼木柱上，嗡嗡地颤。旁边一个士兵没来得及躲，三支箭同时插进他的胸口。他低头看了看，像是不相信，然后慢慢地倒下去。

陈恪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咚、咚、咚，像鼓。

“冲车——冲车撞门了——”

城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城门在颤抖，铁皮包裹的门板发出刺耳的呻吟。

“滚石！檑木！全部砸下去！”

赵铁柱的声音己经不像人的声音了。嘶哑，破裂，像砂纸磨过铁皮。但士兵们听见了。他们把能砸的东西全部砸下去——石头、木头、砖块、还有死去战友的盔甲。

陈恪站起来。他的腿在抖，但他站住了。他往城下看了一眼。

尸体。

密密麻麻的尸体，堆在城墙脚下。有的还在动，有的己经不动了。血渗进土里，把黄土染成黑色。云梯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，有的还在燃烧，冒着黑烟。

活着的人退下去了。像潮水退去，留下一地狼藉。

城墙上安静了一瞬。只有呻吟声和喘息声。

陈恪的手在发抖。他握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，让疼痛压过恐惧。

“清点伤亡。”

他的声音很稳。稳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。

赵铁柱转过头看他。满脸是血，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
“陛下——”

“清点伤亡。准备下一波。”

赵铁柱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他转身，开始一个一个地清点还站着的人。

陈恪靠在城垛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——大顺军不擅长攻城。他看出来了。他们的云梯太短，冲车太慢，弓箭手射不准。他们不是正规军，是农民。拿起锄头是农民，拿起刀也是农民。

但农民也会杀人。而且杀起来，不比任何人手软。

“陛下——”

王承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陈恪转过头。王承恩的脸上也有血，不知道是谁的。

“西段城墙——”

王承恩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西段城墙快撑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