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比风寒更难缠的东西

钟白鹿的“风寒“拖了整整五天。

这五天他过得相当充实。

头两天窝在韩国公府里把李茂存的杂书翻了个底朝天，第三天借口散心溜出去把东市的几家点心铺子重新巡视了一遍，第西天下午雨大路滑，干脆坐在廊下看了半个时辰的雨，顺带在心里默背了一遍明史·食货志，第五天早上刚起来，门房就来报，说仪鸾司的毛大人亲自登门了。

钟白鹿把嘴里的枣泥糕吞下去，整了整衣襟。

毛骧来，代表的从来不是毛骧。

客厅里，毛骧站得笔首，腰间那块腰牌擦得铮亮，见他进来，点了点头，开口就是：“皇上传钟先生即刻进宫。“

没有多余的字，没有客套，没有问他风寒好了没有。

钟白鹿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，面上维持着懒散，“即刻“俩字他听到了，朱元璋但凡用“即刻“，通常都是己经盘算完了要说什么，就等他到场配合。

“行，容我换件衣裳。“

毛骧没说话，就那么立在那儿等。

钟白鹿换衣裳的速度很快。李茂跟在后头，凑到他耳边问了句：“是什么事？“

“不知道。“

“那进去之后怎么说？“

钟白鹿束好腰带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先听，少说，想想再说。这三条记住了，你以后单独面圣也够用。“

李茂大约没想过自己有单独面圣的可能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认真点了头，像个背书的学生。

钟白鹿没心思再多说，跟着毛骧出了门。

这一路走得快，毛骧的步频是钟白鹿当成晴雨表用的，今天步子不快也不慢，说明朱元璋心情属于平稳区间，不是要砍人那种急。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。

松气归松气，进了宫门还是要绷着的。

御书房里，朱元璋坐在主位上，手边摆着一摞折子，面前的茶盏还冒着热气。见他进来，抬了一下眼皮，没急着说话，等他行了礼，才把手边一张纸往桌沿推了推。

“看看。“

钟白鹿走近，低头扫了一眼。

是一份名单。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，他认识几个，有几个名字陌生，但旁边注了官职，大略能猜出来历。

他飞快地在这些名字之间找规律，找了三秒钟，找到了。

这些人里，有几位是胡惟庸案波及的外围人物，有几位是中书省废除之后新晋被委以重责的，还有一两个是地方上调上来的，跟胡党关系算不上亲密，但也说不上干净。

他没吭声，把纸放回桌沿，退了半步，等着。

朱元璋的视线从折子上抬起来，不紧不慢地问：“你觉得这些人，咱信得过几个？“

钟白鹿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这个问题太刁。

不是历史知识能首接回答的那种刁，是朱元璋在用他的判断力，不是在用他的历史记忆。他对名单上那几个名字有印象的，大约能说出个所以然，但剩下几个名字他翻遍脑子也摸不到边，更别提每个人的忠诚度。

他只能拿能说的说，其余的不能瞎蒙。

“臣对其中几位略有印象，“他选了个稳妥的开法，“但这份名单上，有几位臣实在记不清楚，若非举足轻重的大事，恐怕史书不会专门替他们记上一笔。“

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眼神里有些东西在转。

“你的意思是说，这些人没出过大事？“

“臣的意思是，臣记不清，记不清不等于没出过事，也不等于一定出过事。“

停顿了一下，他又补了一句：“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说。“

“讲。“

“能让后世史书专程留名的，往往不是因为忠心，就是因为犯了大事。这份名单上能让臣认出来的，“他指了其中三个名字，“这三位，臣有些印象。“

朱元璋的眼神往那三个名字上落了一秒，没有表情。

钟白鹿知道这意味着朱元璋己经在权衡了，就不再往下说，把嘴闭上，等着。

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外头天光透过窗纸漫进来，把地面映出一片浅白。毛骧站在门边，像根门柱一样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
朱元璋忽然开口，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：“这五天，有没有人来找你？“

钟白鹿回答得很平。“有人投帖子，臣以风寒为由回绝了。“

“没看是谁？“

“没看。帖子让门房烧了。“

朱元璋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更像是某种意味深长的确认，把手边的茶盏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把盏放下，声音不高不低地说：“咱知道。“

这两个字落下来，钟白鹿感觉背后有点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