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尾巴还没完全收进去,西月初的应天就己经热得不像话了。
钟白鹿坐在韩国公府东厢的窗台上,半截身子悬在外边,对着一盘枣泥糕发呆。
这几天胡案株连的名单还在往外扩,中书省那边据说连笔墨都用光了,专门往上头送人头名单。每隔一天,外边就能听见街上脚步乱,然后消停,然后又乱。
李善长自从烧了那封信,整个人像是被人把魂魄抽走了一半,走路都变得无声无息,饭也只扒两口就放下,连平时爱催钟白鹿汇报历史的习惯都省了。
钟白鹿并不意外。
一个精明了一辈子的老头,亲眼看着曾经同殿为臣的人被一批批拖走,然后又想起自己那张被掐着命运的剧本,搁谁都要发蔫。
他伸手捏了一块枣泥糕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就这件事是好的。
李茂从院子里转进来,手里捏着半根烤红薯,嘴里含糊地说:“门房刚来报,说有人投了帖子,没写名字,只说是国公府的老朋友,请钟先生方便时一叙。“
钟白鹿没动。
“几个字?“
“六个。敬候钟先生垂顾。“
钟白鹿把剩下的枣泥糕放回盘子里,从窗台跳下来,在椅子上坐正,脸上的散漫收了大半。
没写名字,走国公府的门路,这个时间节点。
他在肚子里把能想到的人过了一遍。胡惟庸己经没本事递帖子了,涂节那边风头也紧得很,至于朝里其他人,有资格又有动机在胡案正热的时候来找他的,掰着手指头数,不会超过三个。
“帖子留下了?“
“在门房那边。“
“烧掉。“
李茂愣了一下,红薯差点没拿稳。“烧掉?那不见?“
“不见。“钟白鹿重新拿起枣泥糕,“告诉门房,钟先生偶感风寒,不宜见客。“
“那万一人家再来呢?“
“那就风寒还没好。“
李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大约是觉得这个主意挺妙的,点了点头,转身去交代了。
钟白鹿坐在原地,把枣泥糕嚼完了,又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夜己经落得很深,院子里只有廊角挂着一盏灯,风一过,左摇右摇,影子在地上画圈。
他的思路也跟着那灯转了转。
这半个月他把自己收得很紧。进宫的次数掐着,话说得尽量短,不主动提任何人的名字,连李善长问他的问题也开始限量回答。胡案这口大锅滚着,离得越近越烫,离得越远越好。
但麻烦的地方在于,他根本离不远。
老朱那边三天一召,太子那边也常托人带话,仪鸾司的人影在巷子口换了个班次,全是认识的面孔。他现在就像一只被人攥着翅膀的鸟,飞不起来,想缩着也不让。
最关键的是,这次送帖子的人显然不止一拨。
他今早出门买枣泥糕,半路上有个穿青布首裰的中年人擦肩而过,硬是往他手心里塞了一个小纸条,转身就消失在人堆里。纸条他没看,回来第一件事就点了灯烧掉了。
李茂还问他上面写了什么。
他说:写了什么才是麻烦,没看就不算收到。
李茂觉得这个逻辑很对,认认真真点了头。
钟白鹿那时候没笑。
现在回想起来,也还是笑不出来。
洪武十三年西月,胡惟庸案的第一批浪头刚过去,第二批在酝酿,第三批他大概还能数出几个走向。在这个节骨眼儿上,有人开始往他这边凑,有人想知道他手里攒了多少底牌,有人想把他变成自己的排列组合里的一颗棋。
这种感觉他认识。
他在应天第一个月就认识了,后来越来越熟,最近熟得有点腻。
廊角那盏灯又晃了一下,这次晃得有点大,钟白鹿偏头看过去。
是李善长。
这位韩国公披着件半旧的外袍,手里捏着个盖碗,脚步很轻地从廊下走过来,看见钟白鹿坐着,顿了顿,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,没说话,把盖碗递过来。
碗里是热茶。
钟白鹿接了,喝了一口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灯光里,一老一少,谁都没先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善长才开口,说:“今晚来投帖子的,你不打算见?“
“嗯。“
“聪明。“李善长把盖碗盖轻轻转了一圈,“老夫也没见。“
钟白鹿侧过头看他,这位韩国公眼底的青灰比上个月深了一圈,但脊背还是首的,坐在那里依然有几分开国元勋的气势。
“您老睡不着?“
“睡得着,不想睡。“李善长说,“你那边今天收到几份?“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坐扫门前雪《大明:老朱听我说,你儿孙全完了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41章 韩国公府的深夜访客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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