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父皇留下你是有道理的

见面的地点不在东宫。

内侍把他带到的是一处演武场旁边的偏厅，不大，陈设简单，一张桌，几把椅，桌上有茶，茶还是热的。窗开着，能看见外头演武场的一角，地上铺着细沙，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沙土气息。

朱棣己经在里面了。

他站在窗边，没有坐，背对着门，看着外头那片细沙地，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，和上次朱元璋在侧殿的姿势像了个七八分。

钟白鹿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记下来，行了礼，站定，等着。

等了一会儿，朱棣才转过身，打量了他一眼，那双眼睛和上次一样，评估的意味很重，像是在做一道他己经有了大概答案但还需要最后确认的题。

“坐。“他说。

钟白鹿坐下，朱棣在对面也坐下，没有拿茶，把手放在桌上，首接开口：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。“

钟白鹿想了想，说：“臣猜不准，所以来听殿下说。“

朱棣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“你能猜得准，只是不想说。“

钟白鹿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，就那么坐着，等他继续。

朱棣把手从桌上收回来，往椅背上靠了靠，说：“我去北平，少则三年，多则十年，这段时间里，你在应天，父皇身边。“

“是。“

“父皇信任你。“

“圣上抬爱。“

“不是抬爱，“朱棣说，“是信任，这两个词不一样，你自己清楚。“

钟白鹿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，没有反驳，因为朱棣说的是实话，信任和抬爱确实不一样，他和朱元璋之间那种东西，说抬爱太轻，说信任又还没到那个程度，但比抬爱重，这一点他自己也知道。
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，“朱棣继续，语调很平，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，“关于我的那些事，你知道多少？“

偏厅里安静了一下。

钟白鹿在这个安静里把自己收了收，没有慌，但把每一个字在说出口之前都过了一遍筛子。

“殿下的事，“他开口，“臣知道一些，不知道一些。“

“知道哪些？“

“殿下去北平之后，会把北边打理得很好，“钟白鹿说，“这是臣知道的。“

朱棣的眼神动了一下：“就这？“

“就这。“

“你在撒谎。“

这三个字说得很平，没有指责的意味，就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。

钟白鹿看着他，没有辩解，也没有点头，就那么和他对视着。

对视了大概有五六秒，朱棣先收回眼神，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茶盏，说：“我听大哥说，你这个人不喜欢替别人做决定，只摆道理，把选择留给别人。“

钟白鹿有点意外，朱标居然和朱棣说过这件事，但他面上没有露，只说：“太子殿下说得准。“

“这是个好习惯，“朱棣说，然后抬起眼，“但对我来说，没用。“

“为什么？“

“因为我想知道的那些事，“朱棣说，“不是道理，是结果。“

偏厅里又安静下来，窗外演武场的风把沙土卷起来一阵，打在窗框上，沙沙的，散了。

钟白鹿坐在那里，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压，决定把这个问题接住，但不正面答。

“殿下想知道结果，“他开口，“但臣想问殿下，知道结果之后，然后呢？“

朱棣没有立刻回答，看着他。

“结果是死的，“钟白鹿继续，“知道了，改变不了，反而多一重负担。结果是活的，知道了，放在心里，行事的时候难免被那个结果牵着走，走着走着，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做选择还是在照着剧本走。“

他停了一下，说：“殿下是聪明人，臣觉得这两种情况，都不是殿下想要的。“

朱棣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你这个人，说话很滑。“

“习惯了。“

“滑头，但不蠢，父皇留着你是有道理的。“

钟白鹿没有接这句话，等着。

朱棣重新把手放到桌上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，说：“我去北平之后，父皇这边，你多看着点。“

这句话出乎钟白鹿的预料。

他以为朱棣见他，是要来试探他、警告他，或者套他手里的信息，结果说到最后，说的是这句话。

“多看着点，“钟白鹿重复了一遍，“殿下的意思是？“

“父皇这个人，做事太狠，有时候狠过头了，身边需要有个人拉一把。大哥能拉，但大哥拉的是正面，有些话他开不了口，你开得了。“

钟白鹿坐在那里，把这段话从头到尾听完，一时没有说话。

他没想到朱棣会说这个，这个二十岁的燕王，在就藩前夜，坐在这个小偏厅里，说的不是自己，说的是他父皇身边需要有人拉一把。

这个细节和钟白鹿记忆里那个靖难时期的朱棣有点对不上，但仔细想想又对得上，因为那个靖难时期的朱棣，是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举旗的，在那之前，他是真的在北平老老实实待着，不是在积蓄力量准备造反，就是在当一个藩王，守着北边的边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