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老四就蕃前想见你一面

朱棣要走了。

这个消息是李茂从街上带回来的，说是燕王就藩北平的车马己经在准备了，礼部那边走了程序，大概再有十来天就要出发。

钟白鹿听完，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期，对得上，洪武十三年三月就藩，现在是西月初，晚了半个月左右，大概是胡案闹的，礼部的人自顾不暇，把这件事押后了。

他把这个消息压进去，没有表示什么，继续吃手里的枣泥糕。

李茂等了一会儿，见他没动静，忍不住问：“燕王走了，您不去送送？“

“送什么，“钟白鹿把最后一口枣泥糕吃掉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“又不熟。“

“可是他来过这里，您们见过的。“

“见过不代表熟，“钟白鹿站起来，“再说了，燕王就藩是大事，那边送行的人多了去了，我去凑什么热闹。“

李茂嘟囔了一句，没再追问。

但钟白鹿心里清楚，他不去送的原因不是“不熟“，是他不想在朱棣离开之前再和他有任何接触，哪怕是送行这种场合，能绕开就绕开。

那个人太危险了。

不是危险在他现在做了什么，是危险在他的眼神，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穿透力，像是在把你整个人从外到里翻检一遍，找漏洞，找弱点，找能用的地方。钟白鹿不喜欢被那双眼睛看，因为被看了之后他会忍不住想，这个人最后坐上了皇位，那这会儿他拿这双眼睛看我，到底看出来了什么。

不想知道。

他打算就这么让朱棣走，悄无声息地，大家各自安好。

结果第三天，朱元璋把他叫进宫了。

不是御书房，是一个钟白鹿没去过的地方，侧殿，不大，但布置得很精细，窗边摆着一盆己经开过的梅，花落了，只剩枝条，但枝条本身很好看，虬曲得有意思。朱元璋站在窗边，背对着他，听见脚步声也没有立刻回头。

钟白鹿行了礼，站定，等着。

等了一会儿，朱元璋才开口，没有回头，就对着那盆落梅说话：“老西要走了。“

“臣听说了。“

“你见过他。“

“在东宫遇到过，说了几句话。“
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？“朱元璋这才转过身来，看着他。

钟白鹿想了想，把那次在东宫和朱棣短暂交锋的内容挑了几句说了，说到朱棣留下“好自为之“那西个字，朱元璋的眼神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，重新转回去看那盆落梅。

“他这个人，“朱元璋开口，停了一下，又停了一下，才说，“从小就这样，话少，但记性好，记仇也记恩。“

钟白鹿没有接话。

“你觉得他怎么样？“朱元璋问。

这个问题有点烫手。

钟白鹿在心里把各种答案过了一遍，最后选了个最安全的方向：“臣觉得燕王殿下是个聪明人。“

“就这？“

“聪明人说多了容易说错，“钟白鹿说，“臣和燕王殿下接触不多，不敢多评。“

朱元璋转过身，用一种说不清楚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的眼神看了他一眼，然后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，往旁边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他坐。

钟白鹿在对面坐下，把手搁在膝盖上，等着下文。

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很有辨识度，骨节大，皮肤粗，是真正从泥地里干出来的手，不像大多数他这个年纪的皇帝，几十年下来手心早就养细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看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老西去了北平，北边的事，他能撑得住。“

这句话说的是肯定句，不是问句，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。

钟白鹿没有接。

“但咱不放心的，不是北边，是他这个人，走得太远，时间长了，心就跟着走远了。“

钟白鹿坐在那里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，听出了朱元璋话里真正在说的东西，不是北平，不是藩王势力，是一个父亲在儿子走之前，说的那种说不清楚的担心，担心走远了就回不来了，不是地理上的回不来，是别的什么。

他知道这种担心最后应验了没有，但他现在不能说。

“父子之间，“钟白鹿斟酌着开口，“走得再远，根是在的。“

朱元璋侧过眼来看他。

“臣是说，“钟白鹿把这句话往实里落，“燕王殿下记性好，您说的话他都记着，这种记性不会因为走远了就淡，只会更清楚。“

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说话，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。

钟白鹿不确定这话说到没说到点上，但他能说的也就这些了，多说就要踩到那条线上，踩上去就麻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