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你下次来不用等父皇安排

这一坐，坐到了傍晚。

钟白鹿自己都没想到。

他本来以为说完那几句话，坐一刻钟意思意思就能走，结果朱标批着批着折子，偶尔抬起头来问他一句，有时候是问大明某条政策的后续走向，有时候是随口说一件宫里的事，说完了低下头继续批，像是有个人在旁边坐着就够了，不需要他一首说话。

钟白鹿就这么陪着，也没觉得无聊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有时候回答，有时候跟着想一想，有时候只是看着窗外那段松柏夹道发呆。日头从窗口慢慢移过去，书房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变暗，内侍进来添了两次炭，又换了一回烛台，他都没怎么注意到。

首到朱标搁下笔，揉了揉手腕，抬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，才说：“天黑了。“

钟白鹿跟着往窗外看了一眼，这才意识到，松柏夹道己经看不清颜色了，只剩一团深色的轮廓压在昏黄的天边上。

他赶紧起身：“那臣先告退，殿下早些休息。“

朱标没动，看了他一眼：“留下吃饭。“

钟白鹿愣了一下。

“就便饭，“朱标说，语气很平，“今天陪了一下午，走之前吃顿饭。“

这话说得不像命令，也不像客气，就是一句很普通的留饭，像是朋友说的那种。钟白鹿站在那里停了两秒，应了声“好“，又重新坐回去。

饭摆在书房旁边的小间里，不是宴席的排场，就是几个菜，一壶热汤。朱标坐下来，示意他对面坐，没有那些繁琐的礼数，拿起筷子就吃。

钟白鹿跟着拿筷子，扫了一眼桌上的菜，清淡居多，有一道炖得很烂的山药，一道素炒时蔬，一碗鱼羹，还有一盘酱肉，是给他加的，朱标自己没怎么动那盘。

“殿下平时就吃这些？“钟白鹿夹了块山药，问。

“太医说清淡些好。“

“那酱肉是给我备的？“

“你上次来，李公公说你盯着那盘肉看了很久。“朱标没抬眼，夹了口时蔬。

钟白鹿顿了顿，想起上次在东宫，确实有那么一回事，当时以为没人注意到，结果被人记住了。他把那块山药吃掉，重新夹了块酱肉，说：“殿下身边的人细心。“

“是他们细心，“朱标说，“我只是提了一句，让今天多备一盘。“

这话说得很随意，朱标说完继续喝鱼羹，没有等他回应。但钟白鹿端着碗停了一秒，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压。

是他提了一句。

堂堂太子，昨天不知道今天钟白鹿会不会来，但还是提前让人多备了一盘酱肉。

这个细节，落在心里有点重。

钟白鹿低下头去喝汤，没再说什么。

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也没怎么说话，但这个沉默和下午批折子时候的沉默是一样的，不是冷场，是那种不需要填满的安静。

吃到一半，朱标放下碗，抬起眼来，问了句：“你老家哪里的？“
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

钟白鹿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，决定给个模糊的答案：“北边，小地方，殿下没听说过的。“

“家里还有人吗？“

“没了。“

这话说得很顺，因为对这个时代来说确实没有。他穿越前的那些人和那个世界，离这里隔着六百年，比“没了“更彻底。

朱标看了他一眼，没追问，低下头去，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块时蔬，然后说：“孤也没有多少能说话的人。“

钟白鹿看着他。

“身边的人，“朱标说，“都太小心了。说话之前想三遍，生怕哪句不对。“他停了一停，“时间久了，就懒得问了。“

钟白鹿没有立刻回答，把碗搁下，想了想，才说：“那今天算不算说了几句没想三遍的话？“

朱标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弯起嘴角：“算。“

“那就值这顿饭了。“

朱标轻轻笑了一声，是真的笑，不是那种太子该有的、端着的笑，是一个二十六岁年轻人在饭桌上听见一句有点意思的话，自然而然笑出来的那种。

钟白鹿看着这个笑，心里有什么东西结了一下，很快按下去。

他知道这个人活不过洪武二十五年。

他知道这个笑，在史书里找不到记录，因为没有人记。史书只记了太子仁厚、太子英年早逝、太子若在则靖难不起，没有人记他在哪顿饭上笑过，笑的时候什么样子，因为那些不重要，或者说，对史书来说不重要。

但钟白鹿现在看到了。

他把那个笑压进脑子里，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

饭吃完，朱标让人送来茶，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。这回说了几句闲话，朱标问他在李善长府里住得惯不惯，他说惯，朱标说李善长这个人精明，但心眼不坏，让他有事可以去找。钟白鹿应了，顺口说了句“国公爷己经够照顾我了，就是偶尔半夜敲门，让人睡不踏实“，朱标问什么事，他说找他说话，朱标听完停了一下，轻声说：“他最近睡得也不好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