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我本就不是这里的人

钟白鹿想了一晚上，没想明白。

不是不知道说什么，是太知道了，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不知道从哪儿开口。

他躺在韩国公府给他收拾的那间厢房里，盯着屋顶的横梁发呆。梁上有条旧裂缝，从左边斜着往右延伸，延伸到中段就断了，不知道是年久自然裂的还是哪年地动震的。他对着这条裂缝看了大半个时辰，把要对朱标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
说什么？

说你悠着点，你命不长？

不能说。

说你爹己经安排太医了，只要配合，说不定能多活几年？

也不能说，“多活几年“这西个字一出口，就等于把结局先交代了，朱标脑子那么好使，一听就知道这话背后是什么意思，到时候更麻烦。

说你别太累，多休息，少操心？

这话倒是能说，但就这点信息量，用得着朱元璋专门派他跑一趟？

钟白鹿翻了个身，把被子往上扯了扯，闭上眼。

到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：朱元璋让他去，不是真的要他说什么特别有用的话，是让他去陪着。朱标一个人在东宫批折子，身边全是下属，没有能说话的人。朱元璋自己去，那是君父，规矩摆在那儿，父子俩坐在一块儿都得端着。他去，是个不上不下的外人，反而能随便一点。

这么想通之后，他睡着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李茂在门口敲了两下，探进头来问要不要吃早饭，钟白鹿说要，又说多加一碟子酱肉，李茂答应着转身走，他从床上爬起来，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，换了件干净的袍子。

出门的时候，李善长正坐在正堂吃粥，见他出来，放下碗问了句：“进宫？“

“东宫。“

李善长停了一停，没再说什么，低头继续喝粥。

这两个字的差别，他当然听得出来。御书房是老朱的地方，东宫是太子的地方，一字之差，分量天壤之别。李善长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，对这种细节比谁都敏感，但他今天没多问，只是在钟白鹿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背对着他说了句：“多穿一件，今儿风大。“

钟白鹿顿了一下，应了声，出门了。

东宫在皇宫东侧，和御书房相比，这条路要拐两个弯，穿过一段种着松柏的夹道。松柏是常青的，这会儿周遭都是枯枝败草，只有这段夹道还是深绿色，衬着青灰色的宫墙，说不上好看，但很沉稳。

钟白鹿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，把手揣进袖子里，把那些预演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，然后全部放开。

想太多没用，进去再说。

东宫书房比御书房小一圈，但窗开得大，进来光线好。朱标坐在案后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，见是他，眼神松动了一下，放下手里的笔：“来了。“

“来了。“钟白鹿行了礼，打量了他一眼。

朱标比上次见面又瘦了点，下巴线条更清晰了，眼下有一点青，不重，但在这个光线好的屋子里藏不住。他今天穿的是常服，没戴正式的冠，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，看上去比上次随意，但那种随意是做不出来的，是真的松了几分。

“父皇让你来的？“朱标问。

“圣上安排的。“钟白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，“但我自己也想来。“

朱标看了他一眼，没追问那个“自己想来“是真是假，转而往后靠了靠，把手搁在椅背上：“太医最近来得很勤。“

“身体怎么样？“

“太医说底子亏。“朱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让我少批折子，多休息。“

“您怎么想？“

“折子少批，谁来批？“朱标低头看了眼案上那摞东西，扯了扯嘴角，“父皇己经够辛苦了。“

钟白鹿没接话，等他说完。

朱标抬起眼，看向窗外那段松柏夹道，停了一会儿，才继续说：“太医说底子亏，这话我听着其实有点意思。底子亏，就是年轻时候透支得太多，积下来的。我从十几岁就开始跟着父皇，那时候仗还没打完，什么都得学，什么都得会。后来登基，父皇要我主理政务，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，是要我熟悉，是信任我。“

他顿了顿。

“所以我不能停。“

钟白鹿在心里叹了口气，面上没动，问道：“殿下累吗？“

朱标沉默了一秒，然后说：“累。“

就这一个字，没有别的修饰。

钟白鹿看着他，这个历史书上用无数溢美之词堆出来的太子，仁厚、宽和、有帝王之相，史书把他写得像一块温润的玉，什么都好，什么都完美，完美到他二十六岁了还要被人反复提起说“可惜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