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愁涧的风,是臭的。
不是死人堆的腥,也不是战场的铁锈味。
风里混着腐烂内脏、陈年血垢和牲口粪尿的恶臭,被山谷搅成一锅浓汤,劈头盖脸地砸过来。
斥候营的战马,不走了。
这些在绞肉坡都能安然啃食草料的畜生,此刻却躁动不安,刨着蹄子,打着响鼻,死活不肯再向前一步。
活人的巢穴,比死人的坟场更可怕。
李豹的脸色,比他那只废掉的右手还白。
他身后的两百多号弟兄,一个个攥着兵器的手青筋毕露,脸上血色尽失。
“指……指挥……”
李豹的声音干涩发紧,“这地方,邪性。”
曹伝没说话。
他翻身下马,将缰绳随意扔在地上,独自一人,走向那道山口。
那不是山口。
是两座犬牙交错的黑石山,硬生生挤出来的一道缝。
缝隙里,立着一座用粗大原木胡乱搭起来的寨门。
门上挂着的不是灯笼,是十几颗风干了的人头。
黑洞洞的眼窝,正对着他们。
山风穿过那些空洞的头骨,发出“呜呜”的鬼叫。
曹伝在那座“骨头门”前站了很久。
他没看那些头骨,而是蹲下身,捻起一撮地上的黑土,放在鼻尖下,轻轻一嗅。
土里,有洗不掉的人油味。
他面无表情地,松开了手指。
“一个时辰后,天黑透了,动手。”
他走回来,声音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李豹的喉咙里发出“咯”的一声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。
“指挥,怎么……怎么打?”
曹伝的目光,越过他,扫过那一张张惶恐的脸。
“你们怕的,不是耶律洪。”
“是‘吃人’这两个字。”
他一句话,戳破了所有人心里那层脆弱的伪装。
“可你们忘了。”
“在绞肉坡,在断云堡,你们杀的辽狗,哪一个,手上没沾过我大宋百姓的血?”
“他们吃咱们的爹娘,杀咱们的兄弟,你们的刀,软过吗?”
没人说话。
“今天,只不过是换了种吃法。”
“没什么不同。”
曹伝说完,不再理会众人,自顾自地找了块背风的石头,坐下,开始擦拭那把从不离身的环首刀。
李豹看着他的背影,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,不知怎么的,就慢慢安稳了下来。
是啊。
没什么不同。
杀人而己。
……
子时。
夜色浓稠如墨,伸手不见五指。
鹰愁涧的山寨里,却亮如白昼。
巨大的篝火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熊熊燃烧,映照着一张张扭曲、狰狞的脸。
上百个赤着上身,满是刺青的悍匪,正围着篝火,大口撕扯着烤得焦黑的羊腿,大碗地灌着烈酒。
酒气、肉香和汗臭,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,在山谷里飘荡。
寨子的角落里,立着几个巨大的木笼。
笼子里,关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和孩子。
他们蜷缩在角落,眼神麻木,如同待宰的牲畜。
山寨正中,最大的一座木屋里。
一个男人身形魁梧,壮硕如熊,正坐在一张铺着整张虎皮的大椅上。
他一头乱发用金环束着,脸上有一道从眉心斜劈到嘴角的恐怖刀疤。
他就是耶律洪。
他的脚下,踩着一个青铜酒爵,身旁,两个被剥得精光的女人,正抖着身体,为他捶腿。
“大王!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头目,醉醺醺地闯了进来,“探子回来了!南边那群宋狗,拔了黑风口和断云堡!”
耶律洪的眼皮动了动,抓起桌上一块还带着血丝的肉,狠狠咬了一口。
“曹家的那个老东西,终于舍得派点像样的狗出来了?”他含糊不清地咀嚼着,声音里满是残忍。
“怕什么?”
“让他来!”
耶律洪将嘴里的骨头吐在地上,发出一阵狂笑。
“老子正嫌这几天的口粮太素!”
“传令下去,让弟兄们把家伙都磨快点!”
“明天,咱们也去开开荤,尝尝宋军的斥候,是什么滋味!”
“是!”
头目狞笑着,转身正要出去。
可他刚转过身,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门口,不知何时,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破烂衣衫的少年。
他站在那,像个从地狱深处走出的影子,悄无声息,带着一身的寒气。
“你……”
头目刚吐出一个字。
一道乌光,在他眼前一闪而过。
他看到自己的身体,还在原地站着。
然后,他看到那具无头的身体,脖腔里,血柱冲天而起。
这是他留在这世上,最后的景象。
曹伝甩掉刀锋上的血珠,迈步,跨过那具轰然倒地的尸体。
屋子里,那两个女人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。
耶律洪的狂笑,戛然而止。
他缓缓站起身,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,满是暴戾与凶光,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不速之客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鲤鱼地里《五福临门:寿华是我心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28章 鹰愁涧底,血肉饲魔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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