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我送你回去

风从巷口灌入，卷起地上的积雪，打着旋儿，迷人眼。

寿华坐在轿子里，曹伝跟在后面。

苍茫雪色中，一前一后，沉默地走着。

曹伝的脚踩进雪里，发出“咯吱”的闷响，每一步都踏得极实。

他的全部心神，都在前面那顶小轿上。

想说点什么，喉咙却干得厉害。

说宅子很大？

说花了很多钱？

这些念头在脑子里一闪，又被他自己摁了下去。

太蠢了。

他只能沉默地跟着，用这种最笨的法子，护着她。

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，穿过了半个被大雪覆盖的汴京城。

从喧闹的东市，走到僻静的城南。

最终，轿子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。

门楣上没有牌匾，只有两尊威严的石狮子，在风雪中默默伫立，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。

这里是汴京城里有名的“富贵坊”，能住进来的，非富即贵。

曹伝上前，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
沉重的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音。

门后，是一个阔大的前院。

院内空无一物，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树。地上铺着厚厚的白雪，只有一条从门口延伸至内院的脚印，是他之前留下的。

这里很冷，很空，没有一丝人气。

曹伝没领她进正堂，而是绕过影壁，径首带她走向后院。

后院比前院更大，也更空旷。

就在这片空旷的中央，那片未曾被任何人踏足过的，最洁白、最完整的雪地上，孤零零地立着一样东西。

一副秋千。

木板己经磨得光滑，绳索也带着陈旧的印记。

它就那样安静地立在那里，与这富丽堂皇的宅院格格不入。

那是她在洛阳小院里的秋千。

寿华的脚步，停住了。

她看着那副秋千，看着它在风雪中轻轻摇晃。

一瞬间，洛阳的阳光，吴家十一郎温和的笑，还有那个蹲在墙角狼吞虎咽吃着一碗粥的少年，所有被她深埋心底的过往，都随着这摇晃，一并翻涌了上来。

柴安可以为康宁奔袭千里，去洛阳折一枝梅。

那是写在诗词话本里，给所有人看的深情。

而眼前这个男人，他只会用这种最笨，最首接的方式，把她的过去，连根拔起，不由分说地，栽进她的未来里。

她慢慢走过去，伸出手，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木板。

曹伝就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看着她轻抚秋千的动作。

他觉得，他做对了。

就在这时。

曹伝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
院墙的阴影里，多了一道极淡的影子，仿佛与黑暗本就是一体。

甲一。

他的出现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，却让这院中的空气，瞬间冷了下来。

曹伝上前一步，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寿华和那片阴影之间。

寿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，她回过头，只看到曹伝宽阔的背影。
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曹伝的声音依旧平稳，“看宅子的下人，不懂规矩。”
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对着甲一的方向，极轻微地摆了摆手。

退下。

可甲一没有动。

他依旧跪在那里，头埋得很低，声音被压成一条线，从风雪的缝隙里钻了过来。

“主上，定州的人……没了。”

这一句话，很轻。

寿华没有听清。

曹伝听清了。

他脸上那丝因秋千而漾开的暖意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比这漫天风雪更冷的寒意。

“书呢？”

他问，声音不大，却让甲一周遭的雪，都仿佛被震得颤了一下。

甲一的头，埋得更低。

“……也丢了。”

曹伝周身的空气，骤然冰冷。

《舆地广记》。

那本能让大宋北境防线形同虚设的图志。

丢了。

他握着拳头的手，骨节发出“咯咯”的脆响。

一股能将活人骨头都冻裂的杀气，从他身上弥漫开来。

“石头？”

寿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，带着一丝不安。

她感觉到了。

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突然变得陌生而危险的气息。

曹伝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
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，转过身。

他看着寿华，看着她那双清澈的，带着探究的眼睛，那股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杀意，被他硬生生压回了骨髓深处。

他不能让她看见。

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这一身洗不干净的血。

“风大了。”

他开口，嗓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。
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