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下头,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,拇指安抚性地摩挲着她微凉的眼角,声音压得温柔,与方才同赫连烬对峙时的冰冷讽刺判若两人:
“醒了?还难受吗?”
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。
江见微终于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。
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晕和熟悉的胸膛轮廓,随即才缓缓聚焦,对上沈玦近在咫尺的眼睛。
她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,剧烈的头痛和左肋下持续不断的抽痛让她意识涣散,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,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更是传来清晰的异样感…
她迷茫地眨了眨眼,记忆的碎片混乱地拼接着:苏陌冰冷的剑锋,赫连烬带着药味的怀抱,还有…沈玦灼热的气息,强势的触碰,以及奇异战栗的浪潮……
她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,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室内。
她瞧着地上打翻的食盒和泼洒的粥渍…最后,落回沈玦脸上。
他靠得那么近,呼吸可闻,身上带着她熟悉的气息,怀抱坚实而温热。
“你……”
她开口,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,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疼痛,“在……和谁说话?还是……我在做梦?”
她的眼神依旧带着未褪的睡意和痛楚下的恍惚,努力想理清思绪,却只觉得一片茫然。
方才朦胧中,似乎听到充满火药味的交谈声,可此刻室内除了沈玦,空无一人。
沈玦眸光微闪,手上替她掖被角的动作未曾停顿,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:
“哪有什么人?定是你伤口疼得厉害,又做了噩梦。”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额发,带着怜惜,“乖,再睡会儿,天还没大亮,我在这儿陪着你。”
他的声音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,将方才那场剑拔弩张、几乎溅出血光的对峙,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,仿佛一切真的只是她伤痛下的幻觉。
江见微疲惫地阖了阖眼,剧烈的头痛让她无力深思。
或许…真的是梦吧。
一场混乱而荒诞的噩梦。
她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几乎是瞬间,意识便再次被沉重的黑暗攫取,沉沉睡去。
只是这一次,她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,仿佛在熟悉的气息中,找到了一丝短暂而虚妄的安宁。
再一次从昏沉中挣扎着醒来时,窗外透入的天光已经变成了午后略显苍白的颜色。
左肋下的伤口依旧疼得尖锐,但比疼痛更先攫住她注意力的,是身侧的冰冷与空旷。
沈玦不见了。
锦被只余她一人体温,枕畔空荡,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清冽龙涎香气,证明着不久前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。
江见微静静地躺了片刻,失血过多的眩晕和身体的极度疲惫让她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。
但那双逐渐清明的眼眸里,却燃起一簇执拗的火光。
机会。
沈玦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,他是西晋的皇帝,在南离必然有无数耳目和要务需要处理。
此刻的离开,无论是因为什么,对她而言,都是稍纵即逝的逃脱机会。
她不能等赫连烬回来,虽然她相信他会尽力安排,她也不想夹在他们两人之间,尤其是经历昨夜那场荒唐后,局面只会更加复杂难测,她将彻底失去主动权。
她要去找苏娇。
这是她之前就定下的破局之策,必须立刻行动。
忍着周身剧痛,她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。
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寝衣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左肋下的绷带似乎又渗出了新的湿意。
每动一下都像是酷刑,眼前阵阵发黑,但她咬紧了牙关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终于,她够到了床边一张简陋的小几。
上面放着赫连烬之前留下的水壶、空碗,还有…一套叠放整齐的粗布衣裙,以及一小盒易容用的简单材料。
显然是赫连烬为她准备的。
她颤抖着手,花费了比平时多出数倍的时间和力气,才勉强将那套衣裙套在身上。
她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,用那盒材料迅速而潦草地改了改眉眼轮廓,加深肤色,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带着病容的普通民妇。
做完这一切,她几乎虚脱,扶着墙壁喘息了许久。
然后,她找出房中仅有的半张粗糙纸张和一支秃笔,蘸了点未干的墨汁,艰难地写下几行字:
“烬:有要事,须即刻离开。勿寻,勿念。待事毕,自会联络。保重。 微”
她将墨迹吹干,折好,压在空碗下,确保赫连烬回来一眼就能看到。
没有提及沈玦,没有解释原因,甚至没有约定具体的联络方式。
她知道赫连烬会懂,也会尊重她的决定。
至于暗地里他会怎么做,那是他的事,她现在顾不上了。
江见微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间的腥甜和身体的剧痛,推开那扇虚掩的门,侧身闪了出去。
午后寂静,这条偏僻的巷子空无一人。
她低着头,捂着肋下,尽量让步伐显得自然,朝着通往南离都城街巷的方向,一步步挪去。
——————
约莫半个时辰后,沈玦回来了。
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玄色常服,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紧急事务后的沉凝,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,里面是特意让手下寻来的滋补的汤羹。
推开门,他下意识地先望向床榻——空无一人。
食盒“咚”一声落在地上,汤羹泼洒出来,香气四溢,却无人理会。
沈玦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几步跨到榻边,伸手探入被褥——冰凉。
目光迅速扫过室内,粗布衣裙不见了,易容材料被动过,水盆里的水浑浊……最后,他的视线定格在几案上,那只倒扣的空碗,以及碗下露出一角的粗糙纸张。
他抽出那张纸,迅速展开。
寥寥数语,一目了然。
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扎进沈玦的眼底。
她的字迹虚弱却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倔强劲。
信是写给赫连烬的。
内容简洁至极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没有对他沈玦只言片语的提及、交代、甚至……怨怼。
仿佛昨夜种种,以及他这个大活人的存在,在她心里没有留下任何值得一说的痕迹。
她把他当成了什么?
一个发泄欲望后便可随意抛在脑后的过客?
还是她根本不在乎他怎么看、怎么想?
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猛地冲上沈玦的头顶。
他捏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好……很好。”
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她竟敢……就这么走了?
拖着那样重的伤,带着他留下的痕迹,无视他的存在,甚至…只给赫连烬留了信!
他看着手中那封碍眼的信,眸色深寒如冰。
下一刻,他指尖微一用力,内力吞吐。
“嗤——”
轻响声中,单薄的纸张瞬间被无形的力量震得粉碎,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,簌簌飘落在地。
沈玦站在原地,玄色的衣袍无风自动,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。
他望着空荡荡的床榻,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跑了?
他沈玦想要的人,还没有能从他掌心真正逃脱的。
“江见微,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平静,却蕴含着令人胆寒的偏执与势在必得,“你以为……你逃得掉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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