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在这无声的对峙与有形的囚禁中,一天天滑过。
江见微没有绝食,也没有哭闹。
她按时进食,喝药,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。
只是那双曾经清亮灵动的眸子,如今总是望着某处虚空,焦距涣散,仿佛灵魂早已抽离,只留下一具躯壳在这牢笼里。
白砚清几乎每日都来。
有时是送些精巧的玩意或罕见的医书,有时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,批阅他的奏折,或是静静看她对着窗外发呆。
他试图和她说话,谈论朝中趣闻,谈论御苑新开的花,甚至笨拙地提起清溪镇某个似是而非的医案…江见微大多时候只是沉默,偶尔被他问急了,便回以一两个冰冷的单字,或是一个毫无温度的眼神。
她的顺从与沉默,比激烈的反抗更让白砚清心慌。
他知道,她只是在积蓄力量,或者在等待时机。
果然,她开始尝试“出去走走”。
起初只是在暖阁外的小庭院里,后来范围渐渐扩大。
白砚清没有阻止,只是派了更多的人手,“护卫”她的安全。
直到有一次,她在通往宫外马场的僻静回廊处“迷了路”,险些被例行巡逻换岗的疏漏钻了空子。
那次之后,白砚清眼中的温润彻底被一层阴郁的偏执覆盖。
他没有责骂她,甚至没有提起那次未遂的迷路。
只是在一个黄昏,他来到暖阁,手中拿着一副打造得极为精巧的纯金细链,链子尽头,缀着一枚小巧玲珑、声音却异常清越响亮的赤金铃铛。
“见微,”他半跪在她榻前,仰头看着她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条,声音温柔得可怕,“皇宫很大,你想去哪里散心都可以,只是…我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脚踝。
江见微身体一颤,想要缩回,却被他稳稳握住,那指尖冰凉,带着薄茧,动作却十分轻柔。
“叮铃……”
清脆的铃音在寂静的暖阁内响起,敲在两人心尖。
纯金的细链环扣上她纤细的脚踝,大小调整得恰到好处,不会磨伤皮肤,却也绝无可能自行取下。
那枚赤金铃铛垂落,随着她细微的动作,便发出清越连绵的声响。
“从此以后,皇宫各处,你皆可去得。”
白砚清为她整理好裙摆,遮住那截金链,只余铃声不绝。
他站起身,俯视着她苍白的脸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纵容。
“只是要记得,无论走到哪里,都让我能‘听’到你,好吗?”
江见微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。
她看着若隐若现的铃铛,听着那随着自己呼吸轻颤便叮咚作响的铃音,一股混合着羞辱与绝望的寒意,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
“另外,”白砚清仿佛没看到她眼中汹涌的恨意,侧身让开一步,露出一直静立在门外的青年侍卫,“这是山岚,他武功尚可,人也机警,以后便由他随身护卫你,你想去何处,只需告知他,他自会安排妥当,必不让你受了委屈。”
名叫山岚的侍卫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:“属下山岚,参见姑娘。”
他声音平稳,面容俊朗却没什么表情,眼神低垂,姿态恭谨。
江见微的目光从脚踝移到山岚身上,又移回白砚清脸上。
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极淡,极冷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嘲讽。
“陛下考虑得真是周全。”她轻轻说,脚踝微微一动,铃铛随之发出“叮铃”一声脆响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,“如此,便多谢陛下‘恩典’了。”
从此,东陵皇宫深处,便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。
无论晨曦微露的御花园,还是午后寂静的藏书楼,亦或是黄昏时分的九曲回廊,总能见到一个身着素衣、容颜绝美却神色淡漠的女子,缓缓走过。
她的步伐很轻,却每一步都伴随着清脆连绵的铃音,叮叮咚咚,如影随形。
而在她身后三五步的距离,总跟着一个沉默如影子的年轻侍卫——山岚。
铃音所至,宫人皆垂首避让,目光复杂。
那声音是帝王极致宠爱的象征,也是无形禁锢的宣告。
江见微开始“使用”她的新“自由”。
她几乎走遍了皇宫每一个开放的角落,目光掠过朱墙碧瓦,掠过奇花异草,仿佛在丈量这座囚笼的尺寸,又仿佛在寻找着什么。
山岚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,沉默地履行着护卫的职责,对于她偶尔试探性的问话或要求,回答得滴水不漏,既不逾矩,也绝不通融。
这一日,她来到了宫内最高的建筑——观星台之下。
仰头望去,汉白玉台阶蜿蜒向上,直入云霄。
“我想上去看看。”她淡淡开口,铃声随着她仰头的动作轻响。
山岚抬眼看了看那高高的台顶,眉头蹙了一下,旋即恢复平静:“姑娘,观星台台阶过高,风大,恐对您身体不利。”
“陛下说,皇宫各处,我皆可去得。”江见微转头看他,眼底没什么情绪,“还是说,山岚侍卫觉得,这里不包括观星台?”
山岚沉默一瞬,躬身道:“属下不敢,姑娘请。”他侧身让开道路,手却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,目光更加警惕。
江见微不再看他,提起裙摆,一级一级,开始向上走去。
“叮铃…叮铃…叮铃…”
铃铛的声音随着她攀登的脚步,变得愈发清晰而有节奏,敲击在空旷的台阶间,传出很远。
越往上,风越大,吹得她衣袂飞扬,发丝凌乱,铃音也越发急促缭乱,仿佛她此刻的心跳。
山岚紧随其后,保持着固定的距离,目光如电,扫视着四周。
就在江见微即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,手指几乎要触碰到观星台边缘栏杆的那一刻——
“见微!”
一声压抑着惊怒的呼唤自下方传来。
白砚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观星台下,正仰头望着她。
他显然来得匆忙,月白常服被风吹得鼓起,脸上惯常的温雅平和消失不见,只剩下全然的慌乱,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探向栏杆的手。
江见微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,没有回头,也没有继续向前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望着远处连绵的宫阙和更远处的天际线,狂风将她的话音吹得有些破碎:
“陛下不是说过…哪里都可以去吗?”
白砚清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她身后几步之遥,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,声音里带着怒意:“不包括这里!见微,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!”
江见微缓缓回过头,迎上他惊怒交加的眼眸,忽然轻轻笑了笑,脚下微动。
“叮铃——”
那铃音近在咫尺,清脆而嘲讽。
“危险?”她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恐惧。
“比起日复一日听着这铃铛声,活在这金丝笼里,这里的风,”她深吸了一口高台上凛冽的空气,“反而让我觉得,更真实些。”
白砚清抓着她的手猛然收紧,他看着她眼中那近乎决绝的平静,心脏猛地被攥住,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,紧紧抱住,几乎要将她嵌入骨血,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脆弱:
“别这样…见微,别这样吓我…”
“你想要什么?告诉我…除了离开,除了伤害自己,我什么都给你…”
高台之上,风声呼啸,铃音乱响。
江见微任由他抱着,目光越过他的肩头,依旧望着那渺远的天际,眼神空茫。
她想要的,他永远给不了。
而他能给的,她早已不想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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