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师师及笄了

李姥姥站在大厅正中间，面前摆着一把太师椅。椅子上铺着大红缎面的坐垫，上面绣着福字。李姥姥朝师师招手：“过来，跪下。”

师师走过去，跪在太师椅前。地面很硬，硌得膝盖疼。她跪在那里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裙摆。大红裙摆铺在地上，像一摊血。

李姥姥从苏妈妈手里接过一个红木托盘，托盘上放着三样东西：那支莲花簪子己经插在师师头上了，托盘里放着的是玉镯、金戒指和一对珍珠耳环。李姥姥拿起玉镯，套在师师手腕上。玉镯冰冰凉凉的，滑过她的皮肤，像一条蛇。

“这是张大人送的。”

她又拿起金戒指，套在师师手指上。戒指有点紧，勒得手指发红。

“这是李员外送的。”

她又拿起珍珠耳环，给师师戴上。耳环的针尖扎进耳洞，疼得师师倒吸一口气。

“这是王公子送的。”

师师跪在那里，一件一件地接着。玉镯，金戒指，珍珠耳环。每一件都是锁链，把她锁得更紧。她想起周邦彦送她的那方砚台。那方砚台不值钱，石头是普通的石头，刻工也一般。但那上面刻着“守心”，刻着莲花，刻着他对她说的话。这些东西值钱，但跟她没关系。它们是客人的赏赐，是李姥姥的收入，是醉杏楼的招牌。不是她的。

李姥姥退后两步，看着师师，上下打量，像在打量一件刚包装好的货物。

“好了。”她转过身，面对满堂宾客，声音大得像在喊，“各位老爷，李师师今日及笄，从今日起，正式梳拢！价码嘛——”

她故意停了一下，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。

“一千两！”

大厅里炸开了锅。

“一千两？也太贵了！”

“赵元奴梳拢才八百两！”

“一千两银子，够买一座宅子了！”

李姥姥双手叉腰，笑得得意：“嫌贵？嫌贵别来！我们师师值这个价！不信你们出去打听打听，东京城还有第二个李师师吗？”

没有人反驳。因为她说的是事实。东京城确实没有第二个李师师。十三岁一鸣惊人，十西岁名动京华，十五岁及笄梳拢。她的琴，她的歌，她的词，她的脸，她的名字，都是独一无二的。一千两，贵，但有人出得起。

师师跪在那里，听着那些议论，听着那些数字，听着那些人对她的定价。一千两。她的一条命，当初卖了五十两。现在梳拢，一夜值一千两。她涨价了。涨了二十倍。她应该高兴吗？她笑不出来。

“行了，各位老爷，今天只是及笄礼，梳拢另择吉日。”李姥姥挥挥手，“今天大家吃好喝好，师师会给大家弹一曲助兴。”

师师站起来，膝盖跪得发麻，差点站不稳。她扶住椅子扶手，稳了稳，走到琴前，坐下。手指搭上琴弦，凉凉的，贴着她的指尖。她没有弹《蝶恋花》，没有弹《少年游》，没有弹任何一首别人教她的曲子。她弹的是自己编的那首，没有名字，只有调子。调子里有佛寺的钟声，有山门口的雪，有醉杏楼的红灯笼，有苏妈妈的药味，有翠翘的笑声，有周邦彦的眼睛。

她把所有的苦、所有的痛、所有的等、所有的盼，都弹进了这首曲子里。

今晚之后，她就不一样了。

这首曲子，是她给自己的及笄礼。

弹完了，大厅里安静了片刻，然后掌声雷动。有人喊好，有人喊再来一曲，有人喊李师师名不虚传。师师站起来，朝台下鞠了一躬，转身上楼。

身后，掌声还在继续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回到阁楼，师师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心跳很快，手在抖，腿在软。她走到床前，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方砚台，摸着那两个字——“守心”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，滴在砚台上，滴在那两个字上。

“先生。”她小声说，“师师及笄了。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“师师会守住的。你说的话，师师都记住了。”

风吹过窗缝，凉飕飕的。师师把砚台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她想起苏妈妈的话——“你是莲花，长在淤泥里，但花是白的。永远是白的。”

她不信。

穿着大红嫁衣，戴着赤金簪子，涂着胭脂，插着金戒指、玉镯子、珍珠耳环，她还是白的吗？她的心还是干净的吗？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她心里那盏灯还亮着。像佛寺的青灯，燃了五年，还在燃。像山门口的等待，等了西年，还在等。像她这个人，被抛弃了无数次、被打倒了无数次、被关在笼子里七年，还在站着。她没有倒下。她不会倒下。

这就够了。

窗外，太阳升高了。楼下的喧哗声还在继续，客人还没散。师师把砚台塞回枕头底下，走到窗前，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。天很蓝，蓝得刺眼。一朵云飘过来，慢悠悠的，像一只迷路的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