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师西岁了。
在佛寺住了整整一年,她己经习惯了这里的日子。清晨的钟声,傍晚的诵经,一日两餐的素斋,还有妙静叽叽喳喳的陪伴。她不再每天哭了,不再半夜惊醒找娘了,甚至偶尔能笑了。
但她心里那个洞还在。
那个洞是娘走的那天留下的,三岁的小师师不懂那叫什么,西岁的师师也不懂。她只知道,有时候会忽然很难过,没有原因,没有预兆,就是忽然想哭。那种时候,她就一个人坐在佛殿的角落里,看着观音菩萨的脸,看很久很久。
慧明师父注意到了。
这个老尼姑每天都会在大殿里打坐,一坐就是几个时辰。她见过无数香客,见过无数苦难,但师师让她心疼。不是因为这孩子多可怜,而是因为这孩子的眼睛太亮了。
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慧明说不上来叫什么。不是聪明,不是倔强,是一种对活着的执念——哪怕全世界都不要我了,我也要活下去。
这不是西岁孩子该有的眼神。
“师师,过来。”
那天午后,慧明坐在佛殿的蒲团上,朝角落里招了招手。
师师从柱子后面探出头,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。
“坐。”慧明指了指面前的蒲团。
师师坐下来,盘着腿,像个小大人。她穿的是寺里最小的僧袍,还是太大了,袖口卷了三道,领口空荡荡的,露出瘦削的锁骨。头发还没剃,扎了两个小揪揪,歪歪扭扭的,是妙静早上帮她扎的。
慧明看着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:“孩子,你想不想认字?”
师师眨了眨眼:“什么是认字?”
“就是认识字。认识了字,就能读书,能看经,能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师师想了想:“写名字有什么用?”
慧明笑了:“名字是你的。会写自己的名字,就不会丢了。”
师师愣住了。
不会丢了。
这西个字像一根针,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她想起娘把她丢在佛寺的那天,想起娘掰开她的手指,想起娘头也不回地走进大雪里。她丢了。被丢了。
“我学。”师师说,声音很小,但很坚定,“我要学写自己的名字。这样就算丢了,别人也知道我是谁。”
慧明的眼眶红了。她低下头,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。纸是黄色的草纸,笔是秃了头的毛笔,墨是用清水化开的,淡淡的。
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師。”
师师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笔画好多,好复杂,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。
“这是我的名字?”师师问。
“是。這是‘師’字,你的姓。”慧明指着那个字,一笔一划地念,“左边这个叫‘巾’,右边上面是‘’,下面是‘巾’。记住了吗?”
师师盯着那个字,眼睛一眨不眨。慧明以为她要记很久,正要再解释一遍,师师忽然伸出手,指着纸上的字说:“这个‘巾’像一条毛巾,这个‘’像一双手,这个‘巾’像另一条毛巾。一双手拿着两条毛巾。”
慧明愣住了。
她教过很多孩子认字,从来没有一个西岁的孩子能用这种方式记字。这不是死记硬背,这是理解,是想象,是天赋。
“你再看这个。”慧明又写了一个字,“師師。前面是姓,后面是名。你的全名。”
师师看着那两个字,伸出小手,在空中比划。一笔一划,一撇一捺,她的小手指在空气中画出无形的字,画了三遍,然后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
慧明不信,把纸递给她:“你写写看。”
师师接过笔,握笔的姿势不对,小拳头攥着笔杆,像攥着一根筷子。她趴在地上,歪着头,一笔一划地写。
第一个“師”,左边那个“巾”写得歪歪扭扭,右边上面的“”写成了两个叉,下面的“巾”写得太大了,整个字挤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
但笔画是对的。
顺序是对的。
一个西岁的孩子,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十七画的字,一笔都没写错。
慧明的手开始发抖。她教了三十年书,见过神童,见过天才,但从没见过这样的。
“师师,你以前认过字?”慧明问。
师师摇头。
“你爹娘教过你?”
师师又摇头,想了想说:“我娘教过我数数,一数到一百。”
慧明深吸一口气,又写了三个字:“人、天、地。”
师师看了一眼:“人像一个人站着,天像一个人张开手,地像……像一条蛇。”
慧明差点笑出来。“地”字的右边是“也”,确实有点像蛇。她忍住笑,说:“你再写写。”
师师写。这次握笔的姿势好了一点,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都能认出来是什么字。
慧明又写了五个字:“山、水、日、月、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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