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住师师的手,握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师师。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就这一句,没有更多。
师师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“我会的。你放心。”
翠翘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脚上绑了铅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师师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——不舍,难过,感激,还有说不清的、沉甸甸的、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底的东西。
然后她走了。
轿子抬起来,晃晃悠悠地走远了。红色的轿子在街角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师师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吹得她的裙摆飘起来。她没有动。
“师师,回去吧。”苏妈妈走过来,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师师没动。
“回去吧,风大,别着凉了。”
师师转过身,走回楼里。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,走过走廊,走到翠翘的房间门口。门没锁,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房间空了。
床上的被褥搬走了,柜子里的衣裳清空了,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带走了。只有那张桌子还在,那把椅子还在,那面铜镜还在。师师走到梳妆台前,看到铜镜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布包,用红绳扎着。她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把梳子——翠翘的那把旧梳子,木头做的,漆都磨掉了,齿断了好几根。
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,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“师师,这把梳子留给你。想我的时候就看看。我会想你的。翠翘。”
师师拿着那把梳子,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白花花的,刺得眼睛疼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一粒一粒的,像星星。
她把梳子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耳边响起翠翘的声音——“师师,你要好好的。”
师师睁开眼睛,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。翠翘走了,不会回来了。这间屋子会有新的主人,也许是另一个姑娘,也许是别人。但翠翘不会回来了。就像娘不会回来了,慧明师父不会来了,妙静不会来了。一个一个地走,一个都不回来。
她转身走出房间,关上门。
走廊很长,很暗,两边的门都关着。她走在走廊上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,像踩在她心上。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她推开门,走进去,关上门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琴在。
她走到琴前,坐下,手指搭上琴弦。
勾。
挑。
抹。
琴声响起来,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。很轻,很慢,像在跟谁说话。她弹的是翠翘唯一会的那首——《梅花三弄》。翠翘弹得不好,老弹错,但她喜欢听。她说这首曲子好听,听着心里静。师师一遍一遍地教,她一遍一遍地练。练了一年,总算能完整弹下来了。
师师弹着弹着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
没有声音。她学会了没有声音地流泪。泪水从眼角滑下来,流过脸颊,滴在琴面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她弹完一曲,趴在桌上,脸贴着琴面。琴弦嗡嗡响,像在问她——你还好吗?
“不好。”她说。
琴弦又嗡嗡响——为什么不好?
“因为她又走了。所有人都会走。娘走了,师父走了,妙静走了,翠翘走了。一个一个地走,一个都不回来。”
琴弦不响了。
师师趴在桌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一朵云飘过来,慢悠悠的,像一只迷路的羊。她看着那朵云,想起翠翘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她会的。
她会好好的。
不管多少人离开她,不管多少次被抛弃,她都会好好的。好好的吃饭,好好的睡觉,好好的弹琴,好好的活着。活给所有人看,活给那些离开她的人看,活给自己看。
她擦干眼泪,坐首身体,手指搭上琴弦。
勾。
挑。
抹。
琴声响起来,这一次,不是悲伤,是倔强。是那个从三岁起就有的、谁也压不弯的、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倔强。她要活着。好好的活着。
窗外,太阳升高了。楼下又传来喧哗声,又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师师站起来,走到窗前,透过木条的缝隙往下看。门口又挤满了人,黑压压一片。
李姥姥在楼下喊:“师师!客人等着呢!”
师师没有回答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。那些人里有真正听琴的吗?有懂她的吗?有像翠翘那样真心对她好的吗?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还要唱,还要弹,还要活着。
她转过身,走下楼。
楼梯咯吱咯吱响,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。走廊上,几个姑娘看到她,小声议论。师师从她们中间走过,没有低头,没有躲避。她是李师师,是醉杏楼的招牌,是东京城最红的歌姬。她不需要低头,不需要躲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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