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。白色的衣裙在走廊尽头一闪,消失了。
师师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方向。她不知道赵元奴为什么要来跟她说这些话,不知道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。但她记住了那句话——“别辜负了这副嗓子。”
她不会辜负的。这副嗓子是老天爷给的,是苏妈妈发现的,是林先生教的。她不会辜负任何人的期望,更不会辜负自己。
楼下,大厅里己经坐满了人。
师师走下楼梯的时候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不是一个人,不是几个人,是所有人。几十个男人,穿着各色衣裳,从椅子上站起来,看着她。那种场面,师师从来没有见过。她被那些目光压得喘不过气,腿有点软,手有点抖。但她没有停。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,走过红地毯,走到琴前,坐下。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看着她,等着她。
师师深吸一口气,吸气,肚子鼓起来,呼气,肚子瘪下去。她闭上眼睛,手指搭上琴弦,勾,挑,抹。琴声响起来,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,很轻,很慢,像风吹过竹林,像水流过石头。她没有唱歌,只是弹琴。弹的是昨晚的《蝶恋花》,只有琴声,没有歌词。
弹完,大厅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掌声像炸雷一样响起来。有人喊:“唱一个!唱一个!”师师没有唱。她站起来,朝台下鞠了一躬,转身上楼。身后,掌声还在继续,喊声还在继续。她没有回头。
回到阁楼,师师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心跳得很快,手还在抖,腿还在软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台下那些人不会吃她,不会打她,不会伤害她。他们是来听她唱歌的,是来捧她的,是来给她送银子的。她应该高兴,应该得意,应该笑。
可她笑不出来。
她只觉得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是从三岁起就开始积累的、压了十年的、越来越重的累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师师,有客人点名要见你。”是李姥姥的声音,“礼部侍郎的公子,得罪不起,你下来见见。”
师师没动。
“师师?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她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,擦了擦脸上的汗,走出门。
楼下,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坐在太师椅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他长得不难看,但眼神让人不舒服。那种眼神师师见过,是看货物的眼神,是看玩物的眼神,是看肉的眼光。
“你就是李师师?”他上下打量她,从脸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脸,“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师师福了一礼:“公子好。”
“听说你一曲要五十两?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,扔在桌上,“这是五十两,唱吧。”
银子砸在桌面上,咚的一声,闷闷的。师师看着那锭银子,想起娘。娘卖她得了五十两银子,现在随便一个客人就能扔出五十两听她唱一曲。五十两,好像很多,又好像很少。多到可以买一个孩子,少到在这些人手里只是一晚上的零花钱。
她走到琴前坐下,弹了一曲。没有唱歌,只是弹琴。弹完,站起来,福了一礼,转身上楼。
身后传来那个公子的声音:“就这?五十两银子听个响?”
李姥姥赶紧赔笑:“公子别急,师师今天嗓子不舒服,改天再唱。”
师师没有回头。她走上楼梯,走过走廊,回到阁楼,关上门。
她坐在窗前,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。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一朵云飘过来,慢悠悠的,像一只迷路的羊。
她伸出手,从缝隙里探出去,够到了阳光。手背被晒得暖烘烘的。
“娘。”她小声叫了一声,“你听到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师师红了。一首曲子值五十两。比你卖师师的钱还多。”
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。师师把手缩回来,看着手背上的阳光。那片阳光慢慢移动,从手背移到手腕,从手腕移到手臂,最后移到了墙上,消失了。
师师放下手,走到桌前,坐下。手指搭上琴弦,勾,挑,抹。琴声响起来,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,很轻,很慢,像在跟谁说话。
她弹的是昨晚的《蝶恋花》。弹着弹着,她停下来,趴在桌上,脸贴着琴面。琴弦嗡嗡响,像在问她——红了,高兴吗?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琴弦又嗡嗡响——那你想要什么?
“不知道。”
琴弦不响了。
师师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那些掌声,那些喊声,那些眼神,那些银子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她想起赵元奴的话——“别辜负了这副嗓子。”她不会辜负的。但除了不辜负,她还能做什么?她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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