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才十一岁,她还没活够,还没等到娘来,还没等到慧明师父说的“该遇见的人”。她不想认,她不甘心。
但不甘心又能怎样?
她跑不掉啊。
窗户钉着木条,门上了锁,李姥姥像一条看门狗,日夜守着。她跑过一次,被抓回来,跪了一夜,膝盖肿了半个月。再跑,再被抓,再被打。她有多少条命可以这样折腾?
没有。
她只有一条命。
这条命还要留着,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,等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,等那个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的明天。
所以她不能死。
不能跑。
不能闹。
只能等。
等长大。
等梳拢。
等那个她最害怕的日子。
师师站起来,走回床边,躺下来。她侧过身,面朝墙,看着墙上那道裂缝。从天花板一首裂到地板,像一道闪电,像她的人生——从三岁裂到现在,还在裂,不知道要裂到什么时候。
她伸出手,摸着那道裂缝。
从这头摸到那头。
从那头摸回这头。
摸了很多遍。
“裂缝又怎样?”她小声说,“有裂缝,光才能照进来。”
这是她对自己说的。
她信吗?
不知道。
但她需要信。
不信就撑不下去了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天空,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师师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东西——娘的脸,慧明师父的脸,苏妈妈的脸,李姥姥的脸。佛寺的青灯,醉杏楼的红灯笼,山门口的雪,阁楼里的月光。琴声,笑声,骂声,哭声。
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根横梁,横梁上挂着一盏油灯。灯没点,灯芯是干的,积了一层灰。她盯着那盏灯,盯了很久。
她想起佛寺的青灯。
那盏灯燃了五年,每天晚上都亮着,火苗一跳一跳的,像娘远去的背影。她每天对着那盏灯许愿,求菩萨让娘来看她。许了上千遍,磕了上万个头。
菩萨从来没有理过她。
从来没有。
一次都没有。
但她还是许。
因为她需要那个动作,需要那个仪式,需要那个“万一”。
万一菩萨听到了呢?
万一娘来了呢?
万一呢?
“万一”是她活下去的燃料。没有这个“万一”,她早就熄灭了,像那盏没人点的油灯,干着,灰着,再也没有亮过。
师师坐起来,走到桌前,点上了油灯。
火苗跳起来,一跳一跳的,照得整间屋子忽明忽暗。
她看着那火苗,忽然想哭。
没哭。
她坐在桌前,打开琴盖,手指搭上琴弦。
勾。
挑。
抹。
琴声响起来,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。
很轻,很慢。
像在跟谁说话。
又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我不想长大。”她对着琴说。
琴不说话。
“我不想梳拢。”
琴还是不说话。
“我想回佛寺。”
琴弦嗡嗡地响,像在叹气。
师师弹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她趴在桌上,脸贴着琴面,睡着了。
梦里,她还是那个三岁的小女孩,站在大雪里,拉着娘的衣角。
娘掰开她的手指。
一根。
两根。
三根。
她哭了。
娘也哭了。
梦里的雪下得很大,把什么都盖住了。山门,石阶,石狮子,还有娘远去的背影。
她站在雪地里,浑身是雪,像一个小小的雪人。
她对着那个背影喊:“娘,师师不想长大!”
背影没有回头。
雪越下越大。
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师师醒了。
阳光从木条的缝隙里照进来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坐起来,看到琴面上有一小片水渍,是她的眼泪。
她伸手摸了摸,凉凉的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哭过了就好了。”
她擦干眼泪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她眯了眯眼。
新的一天。
她又大了一天。
离那个日子又近了一天。
但她不怕。
她对自己说:“不怕。”
不怕是假的。
但她要让自己相信不怕。
相信着相信着,也许就真的不怕了。
窗外,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师师看着那片绿色,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睛弯弯的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长大就长大。”她说,“梳拢就梳拢。”
“我还是我。”
“谁也变不了我。”
她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。
手指搭上琴弦。
勾。
挑。
抹。
琴声响起来。
这一次,不是悲伤,不是恐惧。
是倔强。
是那个从三岁起就有的、谁也压不弯的、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倔强。
她弹着琴,对着窗外的阳光笑了。
十一岁的师师,还不知道两年后会发生什么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发生什么,她都会活下去。
好好地活下去。
活给所有人看。
师师认识翠翘,是因为一碗打翻的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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