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第一次見客

师师十岁那年秋天，李姥姥说要让她见客。

不是接客，是见客。弹一曲琴就退下，让客人看看醉杏楼有个会弹琴的小丫头，长得好看，琴弹得好，将来是个宝贝。李姥姥说这叫“预热”，让客人心里痒痒的，等过几年梳拢了，价码才能高。

师师不想去。

她不想被当成货物展览，不想坐在那些男人面前，看他们色眯眯的眼睛。但她没有选择。李姥姥说了，不去就打断她的腿。她知道李姥姥说得出做得到。

“就弹一曲。”苏妈妈帮她换衣裳，一边整理衣领一边说，“弹完就走。别抬头，别看客人的眼睛。弹完就回来。”

师师点头。

苏妈妈给她换了一身新衣裳，水绿色的，衬得她皮肤更白了。头发梳成两个小髻，扎着红头绳，像年画上的童女。苏妈妈退后两步看了看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好看。比楼里所有姑娘都好看。”

师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，觉得不像自己了。镜子里那个小女孩，像个瓷娃娃，精致的，漂亮的，没有灵魂的。

“走吧。”苏妈妈拉着她的手，下楼。

前厅里坐着一个客人，五十多岁，穿灰色长衫，戴着黑色瓜皮帽，留着一把山羊胡。瘦瘦的，脸上没什么肉，颧骨高高的，眼睛小小的，但很亮。他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正跟李姥姥说话。

“严老先生说这小丫头琴弹得好，老夫特地来听听。”客人说。

李姥姥笑得满脸褶子：“周秀才您放心，这丫头的琴艺，东京城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
周秀才。

师师不知道“秀才”是什么，但她知道这是个读书人。读书人跟那些粗鄙的客人不一样，他们听琴是真的听，不是来动手动脚的。苏妈妈说，读书人最好对付，你弹一曲好的，他就满足了，不会乱来。

“来了来了。”李姥姥看到师师，招手让她过来，“师师，见过周秀才。”

师师走过去，低着头，福了一礼：“周秀才好。”

声音小小的，像蚊子叫。

周秀才上下打量她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抬起头来。”

师师犹豫了一下，抬起头。

西目相对。

周秀才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好标致的小丫头。严老头没说错，确实是个美人坯子。”

师师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又低下头。

“听说你会弹琴？”周秀才问。

“会一点。”

“弹一曲听听。”

师师走到琴前，坐下。琴是严老先生留下的那张，她每天弹，琴弦被她磨得光滑发亮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手指搭上琴弦。

弹什么？

她想了想，弹了慧明师父教的第一首曲子，《梅花三弄》。

很简单，很慢，很轻。

她闭上眼睛，不去看那个周秀才，不去看李姥姥，不去看任何人。她只看到佛寺的青灯，看到慧明师父的笑，看到山门口的月光。

琴声在大厅里回荡。

周秀才手里的茶忘了喝。

李姥姥靠在门框上，难得地安静了。

楼上几个姑娘听到琴声，趴在栏杆上往下看。

一曲弹完，大厅里静悄悄的。

师师睁开眼睛，看到周秀才还端着那杯茶，一动不动，像被人点了穴。

“周秀才？”李姥姥叫了一声。

周秀才回过神来，放下茶杯，站起来，走到师师面前。师师以为他要动手动脚，往后缩了缩。周秀才没有碰她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她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。

“此曲只應天上有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抖，“人间能得几回闻。”

师师愣住了。

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，但她听得出，这是在夸她。夸得很好，好到她觉得不像真的。

“小丫头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周秀才问。

“李师师。”

“李师师。”周秀才念了一遍，点点头，“好名字。好琴艺。好容貌。三样俱全，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，放在桌上：“这是赏钱。不是给琴的，是给心的。你的琴里有心，老夫听出来了。”

师师看着那锭银子，没说话。她不知道什么叫“琴里有心”，她只知道，她弹琴的时候，想的是佛寺，是慧明师父，是娘。她把那些想说的话，都弹进了琴里。这个周秀才听出来了。他是第一个听出来的人。

“周秀才，您过奖了。”李姥姥笑着把银子收起来，“师师还小，还得好好调教。”

“好好教，别糟蹋了。”周秀才看着师师，“这丫头的琴艺，不是用来取悦人的，是用来打动人的。你让她去取悦人，就废了。”

李姥姥的笑容僵了一下：“周秀才说的是，说的是。”

周秀才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师师一眼。

“小丫头，好好弹。老夫还会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