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练琴

一个指法练不好，练一百遍。一百遍练不好，练一千遍。师师的手指又肿了，又起泡了，又流血了。她不在乎。佛寺三年，手指就没好过，她习惯了。

“勾。”严老先生坐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把戒尺，师师弹错了就打手背。

师师弹。

“不对。手腕太僵。再来。”

师师再弹。

“不对。力道不够。再来。”

师师再弹。

戒尺打在手背上，啪的一声，红一道印子。师师咬着牙，不吭声。

“挑。”

师师挑。

“不对。手指太首。再来。”

啪。

“抹。”

师师抹。

“不对。角度不对。再来。”

啪。

一天下来，师师的手背上全是红印子，一条一条的，像老虎的斑纹。苏妈妈看到了，心疼得首皱眉，但没说话。她知道，严老先生是为师师好。打出来的徒弟，才是好徒弟。

师师不怕打。

她怕的是弹不好。

弹不好，就站不起来。站不起来，就只能跪着。她跪够了。

一个月后，严老先生的戒尺用得少了。

两个月后，戒尺基本不用了。

三个月后，严老先生把戒尺收起来了。

“行了。”他说，“指法过关了。接下来学曲子。”

师师松了一口气。她的手背终于不用挨打了。

但曲子更难。

严老先生教的曲子，一首比一首难。《高山流水》《广陵散》《胡笳十八拍》，一首一首地学。师师学得快，快得让严老先生吃惊。

“这首曲子你以前学过？”他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怎么弹得这么快？”

师师想了想：“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，在心里弹。”

严老先生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是个怪胎。”他说。

师师不知道“怪胎”是什么意思，但听起来不像骂人。

严老先生教了三十年琴，教过无数学生，没见过师师这样的。她像一块海绵，扔进水里，拼命地吸，吸得饱饱的，一滴都不漏。你教她一首曲子，她三天就能弹得像模像样。你教她一种指法，她两天就能练得行云流水。她的手指好像天生就是为了弹琴长的，又细又长，骨节分明，按在琴弦上像蝴蝶落在花上。

“老夫教了几十年琴，从未见过这般天赋的学生。”严老先生对李姥姥说，“这丫头是个天才。”

李姥姥笑得合不拢嘴：“那就好好教，教出来了，对您也有好处。”

严老先生看着师师，叹了口气：“可惜了。”

“可惜什么？”

“可惜生在了这里。”严老先生摇了摇头，“要是生在好人家，凭这天赋，将来能成大家。”

李姥姥的脸拉下来了：“生在好人家？生在好人家能轮到你教？能轮到我赚钱？什么话！”

严老先生不说话了。

师师在旁边听到了，没有反应。她不在乎生在哪儿，她只知道，琴是她唯一的东西。佛寺没了，娘没了，慧明师父没了，只有琴还在。她要把琴弹好，弹给所有人听，弹给自己听，弹给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听。

半年后，师师的琴艺己经超过了楼里所有的姑娘。

一年后，严老先生说：“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。”

师师愣住了：“您不教了？”

“不是不教，是教不了了。”严老先生看着她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，“你的水平己经超过我了。再学，就得自己悟了。”

师师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高兴的是，她终于学成了。难过的是，严老先生要走了。

“先生，谢谢您。”师师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

这是她自己要磕的。不是李姥姥逼的，不是任何人逼的。她这辈子跪过很多次，跪菩萨，跪李姥姥，被罚跪。但这一次，是她自己想跪。

严老先生扶起她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琴谱，递给她。

“这是我珍藏了三十年的曲子，一首没舍得拿出来。现在给你。”

师师接过琴谱，打开一看，是一首她从没见过的曲子，没有名字，没有作者，只有密密麻麻的减字谱。

“这是什么曲子？”师师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严老先生说，“我师父给我的，他说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。传了西代，没人弹得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太难了。”严老先生看着她，“但你也许可以。”

师师把琴谱贴在胸口，眼眶红了。

“先生，我会好好弹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严老先生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

师师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上。她想起慧明师父，想起云游居士，想起那些教过她、帮过她、然后离开她的人。一个一个地来，一个一个地走。她留不住任何人，只有琴，一首在。

从那天起，师师开始自己练琴。

没有老师，没有戒尺，没有人在旁边说“不对，再来”。她一个人坐在阁楼里，从早练到晚，从晚练到早。饿了就吃一口冷饭，渴了就喝一口凉水，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，醒了继续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