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这张琴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东西。
哭她才八岁,己经不知道还能相信谁。
“娘——!”她忽然大喊了一声,声音从枕头里冲出来,尖锐的,撕心裂肺的,像一把刀划破了黑夜。
然后她停了。
不是哭完了。
是嗓子哑了。
喊不出声了。
她张着嘴,想继续喊,喉咙里只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砂纸磨在木头上。她想喊娘,喊不出。想喊慧明师父,喊不出。想喊妙静,喊不出。
什么都喊不出。
只有眼泪还在流。
无声地流。
一滴一滴,落在枕头上,把枕头的布洇湿了一大片。她看着那片水渍,看着它慢慢扩大,像一朵花在开。她忽然想起桃花,佛寺院子里的那棵桃树,春天开花,粉白色的,风一吹就落,落了满地。
她曾经以为桃花落了明年还会开。
现在她知道了——有些东西落了,就再也没有了。
她的童年落了。
她的娘落了。
她的家落了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师师趴在床上,哭到没有力气,哭到浑身,哭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她趴在枕头上,脸埋在湿漉漉的布里面,呼吸着那股咸涩的味道——那是她的眼泪,那是她的委屈,那是她的命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
一个时辰?
两个时辰?
还是一整夜?
她只知道,哭着哭着,累了,累了就睡着了。
梦里,她又回到了佛寺。
青灯还在烧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慧明师父坐在她对面,听她弹琴。
弹完了,师父笑了。
“师师,弹得真好。”
师师也笑了。
“师父,师师想你了。”
慧明师父的笑容淡了,眼睛红了。
“师父也想你。”
“那师父为什么不要师师?”
慧明师父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想像以前那样摸摸师师的头。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“师师。”她说,“师父不是不要你。师父是没办法。”
“为什么没办法?”
“因为……你不是佛门中人。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还有很多事要经历。师父不能把你困在寺里,那不是对你好。”
“可是师师只想跟师父在一起。”
慧明师父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傻孩子,你不能跟师父一辈子。你得出去,去经历该经历的事,去遇见该遇见的人。师父不能陪你一辈子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因为……师父老了。”
师师看着她。灯光下,慧明师父的头发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了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了。她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些,现在注意到了。
师父真的老了。
“师师。”慧明师父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你记住,不管在哪里,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要好好活着。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弹琴。师父会保佑你的。”
“怎么保佑?”
“师父每天在佛前替你点一盏灯,替你念一遍经,替你求菩萨保佑你平安。”
师师哭了。
“师父,师师不想走。”
“你必须走。”
“师师不想离开你。”
“你必须离开。”
慧明师父的声音忽然严厉了,严厉得不像她。师师吓了一跳,抬起头看她。
慧明师父的眼睛里有泪,但她的表情是坚定的,坚定得让人不敢反驳。
“师师,听师父的话。走出去,别回头。”
“师父——”
“别回头。回头你就走不了了。”
梦醒了。
师师睁开眼睛,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,陌生的横梁,陌生的灯。她愣了一会儿,才想起——她在醉杏楼,在三楼的阁楼里,门锁着,窗户钉着木条。
不是佛寺。
不是。
窗外的天快亮了,从木条的缝隙里看出去,天空从黑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灰白。一颗星星挂在天边,快要灭了。
师师坐起来,枕头从脸上滑下去,湿漉漉的,沉甸甸的。她低头看,枕头湿了一大片,像被人泼了一碗水。
那是她的眼泪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脸上全是泪痕,干了的,湿的,混在一起,绷得紧紧的,像戴了一层面具。
她的眼睛肿了,睁不开,只能眯着。她的嗓子哑了,说不出话,只能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她的头疼,心也疼,浑身都疼。
但她不哭了。
哭完了。
她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看着那扇锁着的门。
门还是那扇门,红漆发亮,能照出模糊的影子。门外的锁还是那把锁,铁做的,冷冷的,硬硬的。
她还是被关在这里。
但不一样了。
哭过之后,心里好像空了一点。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,被眼泪冲走了一些。虽然还在疼,但没那么闷了。
“师师。”她对自己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你要好好活着。”
“师父说了,要好好活着。”
“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弹琴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桌上的琴。琴静静地躺在那里,琴弦上那抹暗红还在。她伸手摸了摸那根弦,指尖传来微微的震动,像琴在跟她说话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林中1瞥《汴京月,师师令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21章 还是哭出声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本章共 1713 字 · 约 4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