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师八岁那年春天,李姥姥来了。
那天下午,师师正在大殿里练琴。她弹的是一首新学的曲子,慧明师父说这首叫《阳关三叠》,是古人送别时唱的。师师不知道“送别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觉得这曲子很好听,弹着弹着,心里就酸酸的。
“师师,有人来看你了。”
慧明师父站在殿门口,脸色很怪。不是高兴,也不是不高兴,是一种师师从没见过的表情。
师师停下来,抬头看她。
“谁?”
“你进来就知道了。”
师师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,走出大殿。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,西十来岁,穿一身大红绸衣,头上戴着金簪,耳朵上挂着翡翠坠子,脸上抹着厚厚的粉,嘴唇涂得血红。
师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。
在寺里五年,她见过砍柴的老头、卖豆腐的大婶、赶集的农夫,从来没见过这么艳丽的打扮。那女人身上的颜色太浓了,像一朵开在灰墙青瓦间的牡丹花,刺得师师眼睛疼。
那女人看到师师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那种亮师师见过——去年有个收古董的商人来寺里,看到佛前那尊铜香炉,就是这种眼神。像发现了宝贝,像捡到了金子,像一条饿了三天的狗看到了肉骨头。
“这就是师师?”那女人走过来,围着师师转了一圈,上上下下地打量,“好标致的小丫头!”
她的手伸过来,捏了捏师师的脸,又摸了摸师师的手,像在摸一件货物。
师师往后缩了一步,躲开了。
那女人不生气,反而笑了:“性子还倔,好,我喜欢。”
师师看向慧明师父。
慧明师父站在旁边,脸色还是那样,说不清是什么表情。她不敢看师师的眼睛,一首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“师父,她是谁?”师师问。
慧明师父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那女人替她回答了:“我是你姥姥,你娘的远房亲戚。你娘托我来接你,带你去城里过好日子。”
师师的心跳了一下。
娘。
她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字了?
一年?两年?还是三年?
从她决定不再等的那天起,她就没再提过娘。她把娘锁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,不去碰,不去想,假装没有这个人。
可现在,“娘”这个字又从别人嘴里蹦出来了。
“我娘?”师师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娘让你来的?”
“对。”那女人笑得满脸褶子,“你娘说她在城里安顿好了,让我来接你。”
师师站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等了西年,娘没来。
她不等了,娘派人来了。
这算什么?
“我娘为什么不来?”师师问,“她为什么不自己来?”
那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娘忙,抽不开身。城里不比乡下,事情多得很。”
“她病了?”
“没有没有,好着呢。”
“她嫁人了?”
“你这孩子,问那么多干嘛?”那女人伸手拉她,“走,跟姥姥进城。城里可好玩了,有糖葫芦,有糖人,有各种各样的好吃的。”
师师甩开她的手,看向慧明师父。
“师父,她说的是真的吗?”
慧明师父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什么,师师后来想了很多年都没想明白。
有心疼,有不舍,有愧疚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。
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师师。”慧明师父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这位是你李姥姥,你跟她去吧。”
师师愣住了。
“去?”
“对。”慧明师父点点头,“去城里。”
“去多久?”
慧明师父没回答。
“我还能回来吗?”
慧明师父还是没回答。
师师忽然懂了。
她不会回来了。
这个她住了五年的地方,这个她以为会住一辈子的地方,她再也回不来了。
就像娘走了再也不回来一样。
她也要走了,再也不回来。
“我不走。”师师说。
那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不走。”师师往后退了一步,“我哪儿也不去,我就住在这里。”
那女人的脸色变了,从笑眯眯变成了阴沉沉。她看向慧明师父:“慧明师父,这孩子不听话啊。”
慧明师父走过来,蹲下身,看着师师的眼睛。
“师师,听话。”她的声音很温柔,温柔得像那年冬天师师第一次来寺里时,她端来的那碗热粥,“去城里,比这里好。”
“这里不好吗?”
“这里……”慧明师父顿了一下,“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才八岁。”慧明师父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你不能一辈子待在寺庙里。”
“我可以。”师师说,“我可以剃度,我可以当尼姑,我可以一辈子陪着你。”
慧明师父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林中1瞥《汴京月,师师令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4章 離寺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本章共 1681 字 · 约 4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