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开的那几日,吴国各地的乡野间,到处是同样的光景。
田间地头,人们放下锄头聚在一起,反复确认着同一个消息。
有人从邑里抄回了令文,识字的便被人群围在中间,一字一句地念。
念到“二十亩”时,人群里总要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。
“真的假的?”这是所有人听到后的第一句话。
不是不信,是不敢信。
种了一辈子别人的地,从没有人告诉他们,土地也可以用力气来换。
这话从一个识字的小吏嘴里念出来,从一个陌生的布帛上读出来,怎么听都像是假的。
有人当场就哭了。
那是上了年纪的人,蹲在田埂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旁人不去劝,也不去笑——大家都明白,那是盼了一辈子、以为永远盼不到的东西,突然摆在面前了,反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索性就哭了。
年轻人不一样。
他们眼睛发亮,当晚就开始收拾行囊。
干粮、锄头、草鞋、御寒的旧衣裳——能带的都带上。
有那等不及的,第二天天不亮就出了门,生怕去晚了名额满了似的。
也有人犹豫。
“五个月,家里怎么办?”这是最常见的担忧。
地虽然收了,可家里还有老人要照料,有孩子要看顾。
有的家里就一个壮劳力,走了,家就空了。
他们在门槛上坐了一夜,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,把五个月的力气和二十亩地放在心里两头称。
但这样的犹豫,在“二十亩地”西个字面前,撑不了太久。
各邑的城门口,接连几日都是人头攒动。
登记的小吏刀笔就没停过,从早到晚,手腕都酸了,门口还排着长队。
人们背着行囊走上驿道的时候,心里没有怨气,没有惶恐。
有的只是掂量了无数遍之后确认的账:五个月的力气,换一辈子立足之地。
值了。
驿道上,这样的人越来越多。
他们从各邑各乡里走出来,汇入官道,汇成一股沉默而坚定的洪流,向着同一个方向流淌。
……
姑苏城中,一支近两千人的队伍缓缓出了城门。
夫差将掘沟之事尽数交给了他,他自是需要亲自前往邗邑一趟。
同时也得回一趟自己的采邑——本来早就该回去了,只是没想到被册为亚卿与太子,日后想长驻采邑,怕是不能了。
同昭彦一起的,除了子疆、季野、屠崖、持良等人,还有一名叫“曾茆”的工正。
他自称是大禹之后,年纪西十出头,面容清瘦,双手却粗壮有力,一看就是常年做活的人。
他是伍子胥举荐的,说其是吴国真正懂水利、晓营造的人。
曾茆话不多,出城至今,除了应一声“唯”,几乎没有开过口。
昭彦几次想与他攀谈,见他骑在马上目光一首望着北方的天际,似在盘算什么,便没有打扰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队伍在路边的亭舍歇脚。
昭彦下了马,活动了一下筋骨,见曾茆独自坐在一棵树下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。
他走过去,低头一看——地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,有江,有河,有沟渠,纵横交错。
“这是邗沟?”昭彦指着一处问。
曾茆抬起头,似乎没想到昭彦会过来,连忙要站起来。
“坐着说。”昭彦在他旁边蹲下。
曾茆顿了顿,重新坐回去,指着地上的线条:“这是长江,这是淮水。
邗沟从这里起,到这里止。”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线缓缓移动,“若是按往常的法子挖,少说也要三年。”
“你的法子呢?”
曾茆沉默了一下,抬起头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公子信我吗?”
昭彦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曾茆自嘲地笑了一下,低头继续划那根线:“先祖禹治水的时候,用的不是蛮力,是顺势。
水往低处流,这是谁也改不了的。
所以治水要顺着地势,挖沟也是。
我看了半辈子的水,知道水怎么走。
邗沟这条路,不是我想出来的,是水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大王要通江淮,不是为了水,是为了兵船。
兵船要走,沟就要宽、要深。
这没错。
但沟挖好了,水来了,两岸的地就活了。
那些荒地,不是真的荒,是缺一口水。水到了,地就肥了。”
昭彦点点头:“那依你之见,邗沟当如何走?”
曾茆的树枝重新落在地上。
“从邗邑城下引江水北上,先入樊梁湖。”他在那条线上点了一下,“这一段最好走,江水自己就能流进去。难的是出了樊梁湖之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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