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：再入吴宫

吴宫，肃政殿中，烛火摇摇曳曳，将殿内之人的影子投在西壁之上，忽长忽短，明暗不定。

夫差斜靠在案几后面，一手支着额头，另一手捏着一块布帛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，又撂下，过一会儿又拿起来再看。

案上摊着的，正是明稽方才呈上来的——昭彦在官署议政时定下的策语。

墨迹己干，字迹虽密，一条一条倒也分明。

“以利征发……垦田归己……”夫差念了两句，忽然笑了一声，将那布帛往案上一扔，抬眼看向站在殿中的明稽，“吾儿果然聪慧，这才被册为亚卿，便给寡人露了一手。”

明稽垂手而立，面色恭谨，看不出什么表情：“太子殿下所言，臣一字未改，尽录于此。

臣以为……太子是用了心的。

此策可行之。”

“用心？”夫差拿起布帛又看了一眼，眉头微微挑起，“寡人看他也是用了心思的。

你听听——‘与其禁私田，不如明田册；与其禁买卖，不如立规矩’。

这话说得多漂亮？

既不得罪那些大夫，又把自己的意思塞进去了。

寡人当年要是会这么说话，也不至于……”

他忽然住了口，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，端起案上的酒爵抿了一口。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
明稽没有接话，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
夫差随即朝着殿门旁的寺人喊道：“去，叫昭彦前来，寡人要亲自问问他。”

“唯。”寺人应声离去。

明稽闻言，微微抬眼，看了一眼夫差的神色，随即躬身一礼：“既如此，臣先行告退。”

他的声音依旧不咸不淡，像是方才那一番策论不过是寻常公务。

夫差摆了摆手，连目光都没从布帛上移开，只随口应了一声。

明稽退出殿外，回头望了一眼殿内透出的烛光，清瘦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神情——像是在揣度什么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片刻后，他转过身，沿着廊道不疾不徐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……

昭彦自宫门辞别伍子胥，便乘车归往旧居公子府。

他虽新立为太子，却并未即刻迁入东宫，仍居旧日府邸。

此番册立事出仓促，全然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——原只道是伐越归赏，事毕便归封地的，故而西施、郑旦二人，与风晴、花颜、雪绵、月宁西位侍女，皆未曾随行前来姑苏。

府中一时冷清，仆从虽众，却少了往日熟稔侍奉之人，竟显得空荡疏落。

昭彦才刚踏入内院，还未及在席上坐定，持良便急促小跑入内，面色发紧，躬身急声道——

“君上！

宫中有寺人前来，奉大王之命，召君上即刻往肃政殿！”

昭彦脚步一顿。

他站在席前，衣袂还未完全垂下，半侧着身子，面上神情一时之间有些复杂——眉心微拧，唇角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像是连说什么都觉得多余。

半晌，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
那一声叹极轻，轻得持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但昭彦确确实实是叹了——从会稽到姑苏，从公子到太子，这几日光景，他被召入宫的次数，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。

“又召……”他低声说了两个字，语气里没有怨怼，倒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。

持良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眼自家君上的脸色，斟酌着道：“来传话的寺人说是大王方才看了什么策语，便要君上即刻过去。

看那意思……似是好事。”

昭彦闻言，非但没有宽慰之色，反而微微闭了闭眼。

策语。

那便错不了了。

他不置可否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衣袍——方才从官署回来，还未及换下，倒也不算失礼。

便整了整袖口，将腰间佩玉正了正，迈步往外走去。

府门外，寺人正垂手候着，见昭彦出来，连忙躬身见礼。

“太子，大王在肃政殿等候。”

昭彦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淡淡应了一个“嗯”字，便登上了等在门外的轺车。
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辘辘的声响。

夜风从车帘的缝隙中灌进来，带着几分凉意。

昭彦坐在车中，一手支着车窗的边缘，望着外面一晃而过的街景，神色有些放空。

轺车在宫门前停稳。

他掀帘下车，一眼便看见了候在门内的司安——夫差身边近侍，平日里只在内殿当差。

“太子殿下，”司安躬身，“大王在殿中等候。”

昭彦微微颔首，跟着他往里走。

穿过宫门，沿着廊道一路往肃政殿去。

夜己深了，宫中的灯火却比傍晚时分还密。

昭彦步履从容，面容平静，随着司安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