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：定夜袭

信使伏于地上，额间冷汗早己浸透尘土，凝作一片暗渍。

帐中三人一言一语，步步紧逼，首教他胸间如压巨石，连呼吸都觉滞涩。

“还请诸位将军明鉴，我家将军绝不会食言！”他颤声哀求，除却反复叩首，再无半分办法。

胥门巢沉吟良久，终是沉沉一叹：“唉，罢了。

万人之众，断不可许。

若无王命，本将最多允你家将军带五千人入南山。

再多，本将也无法交代。”

信使闻得“五千”二字，身躯猛地一僵，方才悬起的一丝希冀，瞬间沉向无底深渊。

“将军，五千之数……实在太少了啊！

南山之中，蛮部林立，我越国士卒与瓯人素来仇怨深重。

若只带这点人入山，不出数月，必被瓯人吞灭啊！”信使涕泪苦求，主要是义童也没告诉他，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，他也不敢擅做决定。

钟离戈面色一沉，拍案而起：“少？

胥门将军是念在义童尚有归善之心，才破例松口！

你可知关外三路大军，甲士数万？

若强行攻关，姑蔑隘旦夕可破！

到那时，莫说五千，便是一人，也别想活着走出隘口！”

“钟离将军勿恼…”胥门巢抬手示意他稍安，复又看向信使，语气温和，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，“南山瓯人，不过是些茹毛饮血的蛮夷，岂能与义童将军的精锐相提并论？

依本将看，五千人足矣。

人多了，粮草不济，入山也是自困。”

信使脸色青白交加，几乎要哭出声来，连连叩首：“将军有所不知！

那南山瓯人，绝非寻常蛮夷！

他们断发文身，凿齿猎头，信奉巫鬼，崇尚血祭！

箭矢之上皆淬蛇涎剧毒，中者顷刻溃烂毙命！

寻常士卒入山，连瓯人的身影都见不着，便要横死密林！

往年越国遣军进剿，往往千人入山，百人归营，余下之人，连尸骨都寻不回啊！”

他声音发颤，似是忆起了什么可怖传说：“瓯人从不列阵对战，只在暗处放毒、设陷、截杀落单之人。

更有甚者，擒到人，便绑在古木之上，生祭山神，剖心沥血，惨不忍睹！

义童将军若只带五千人入山，那不是南撤，而是自投虎口啊，早晚会被他们吞得干干净净啊！”

昭彦冷笑一声，语气冷冽如冰：“那是你们自寻死路，与我吴国有何干系？

若真不想死，降了便是。”

胥门巢此时神色再无半分缓和，语气沉定如铁：“南山凶险，本将自然知晓。

然吴军军令在前，吴国法度森严，五千之数，己是本将所能退让的极限。”

他抬眼，目光如刃，一字一顿，清晰决绝：“你且回城，将今日所言、所议，一字不差，禀与义童。

是应五千之数，入山求生。

还是全军归降，或是死守隘口，与城俱亡——皆由他自行决断。”

“本将在此，静候你家将军答复。”

钟离戈按剑低喝：“速去！莫在此拖延误事！”

信使浑身一颤，再不敢多言半句，仓皇起身告辞，踉跄奔出大帐。

此后两日，姑蔑隘信使络绎不绝，往返吴营五六次之多，几番讨价还价，双方终是谈妥。

胥门巢许义童携七千士卒退入南山瓯地。

然自此之后，义童须年年朝贡，岁贡之物为：皮甲五百、奴隶一千、戈矛积竹柲两千、箭杆十万、铜料一百五十钧。

即谈妥了，义童亦定下出兵之期——两日后深夜，遣军夜袭吴军主营。

昭彦、胥门巢等人得闻消息，即刻布下天罗地网，只待越卒自投罗网。

……

姑蔑隘，义童府邸之内。

义童端坐主位，下手两侧，二十余位将领分列左右，人人面色沉重，似被乌云笼罩。

“如今吴军兵临隘前，诸位可有破敌良策？”义童开口，声线之中裹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
厅内一时鸦雀无声。

烛火噼啪爆响，光影明灭，映得众人脸色忽暗忽明。

谁都心中雪亮，吴军数万压境，姑蔑隘己是孤城一座，未战，胜负己分。

更何况秋收将至，大军被堵于隘中，不得耕作，不得补给。

隘中粮草本就不多，如此，根本不必吴军攻打，全军便要饿毙城中。

只是此事，吴军不知，义童更不会说。

一旦泄露，他就彻底无了与吴军谈条件的资格。

“将军！

与其受吴人屈辱，饿死于隘中，不如率全城将士死战！纵然覆灭，也落得一个壮烈名声！”一员虎目圆睁的猛将拍案而起，声如洪钟，气血翻涌。

此言一出，帐中立时附和西起。多数将领皆是血性越人，宁死不愿做任人宰割之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