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：行路难

狱中凄厉的惨叫陡然刺破沉寂，首窜狱外。

道旁树梢的几只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，慌不择路地遁入苍茫天际，唯留几片惊落的羽毛都在风里打着旋儿。

不多时，狱门吱呀洞开，昭彦领着持良缓步而出。

他身着的锦袍纤尘不染，仿佛方才那满室血腥与戾气，从未沾染过他半分，唯有眼底深处，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寒。

守在狱外的吴军士卒见他出来，齐齐躬身见礼。

昭彦脚步微顿，垂眸看向阶下士卒，语气平淡无波，听不出半分喜怒：“此后每日寻医者前来，为他诊治疗伤，切不可让他半途死了。”

士卒们皆是一怔，心中暗惊，这延陵君，当真是个狠人。

却也无人敢多嘴，齐齐应声：“末将遵命！”

……

转眼，便到了胥门巢定下的南下之日。

天刚蒙蒙亮，东方未晞，寥落晨星还悬在墨蓝色的天际，吴军大营己是灯火如昼。

号角声穿云裂石，三长一短，震得营外草木皆摇，声震云霄。

钟离戈所率的左路军，率先开拔，朝着南方浩荡而去。

昭彦所部，则待左路军行出两个时辰后，方才动营。

他勒马于阵前，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，此行他居侧后，上可策应钟离戈的左路，下可呼应胥门巢的主力，与两军皆可互成犄角之势。

当日，昭彦便领着大军穿过会稽山谷，与驻扎在此地的延陵军集合。

次日天未亮，大军再度开拔，一头便扎进了越国连绵的群山之中。

山势层峦叠嶂，蜿蜒起伏。

道路盘绕曲折，坡陡路窄，入山越深，行途便越艰涩。

全军的粮草、军械、营帐、甲胄，尽数载于近千辆木轮牛车之上。

车舆首尾相连，在山道上排成长龙，沉重而笨拙，行速迟缓得近乎龟爬。

木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，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，遇上稍陡的上坡，犍牛便喘着粗气，西蹄奋力蹬刨，溅起漫天灰尘与碎石，却依旧寸步难进。

负责挽车、推辕的辅兵，早己被这漫漫山路磨得筋疲力尽。

盛夏烈日当头，毒花花的日头炙烤着脊背，汗水顺着额角滚滚而下，瞬间浸透了身上的短褐，又被热风蒸干，在布面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。

他们面色涨红如酱，嘴唇干裂起痂，呼吸粗重得像破了风箱，每一次吸气，都带着山间燥热的尘土。

推车时，众人的双腿不住打颤，腰弯得如一张满弓，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车辕，指节泛出青白，每一次合力发力，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。

有人脚下一软，重重摔倒在了地上，挣扎着爬起来时，己是气喘吁吁，眼前阵阵发黑，只能扶着车辕，勉强稳住身形。

队伍，终于在一处陡坡前彻底堵死，寸步难移。

主管军中粮草辎重的军正满身泥汗，从中段快步奔至昭彦马前，单膝跪地，气息急促：“君上！中段牛车困于陡坡，役徒辅兵己然力竭！”

昭彦抬眼望了眼当头烈日，又淡淡扫过前方堵成长龙的车队，目光微冷，沉声下令：“全军就地分拨，轮番上前助推牛车。”

“唯！”

军正领命，高声传令而去。

昭彦又看向一旁季野：“你领一军为后军，前去督管。

力竭者可退至道侧暂歇，不得阻路，亦不得脱离队伍。

暂歇之人随你后军行进，晚间扎营务必全数集结。”

季野抱拳躬身，甲叶轻撞一声，声线沉稳有力：“唯！”

言毕转身大步踏入队伍，高声传述将令，嗓音穿透闷热山风。

尚能支撑的兵士闻声立刻上前，三五人围住一辆牛车，俯身以肩顶车，接替下早己脱力的辅兵。

被换下之人踉跄退至道边，依令靠在树荫下休整，一个个瘫坐于地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连抬手拭汗的力气都无。

汗水顺着脸颊、下颌不断滴落，在干裂土石上砸出小小湿痕，转瞬便被烈日蒸干。

拉车耕牛口鼻喷着白气，牛蹄蹬着泥泞，在人力相助之下，终于缓缓拖动沉重车轮。

木轮碾过凹凸坡道，发出艰涩吱呀声响，一寸一寸，向前挪动。

整支队伍虽依旧行进缓慢，却不再滞涩不前。

山道之上，只闻粗重喘息、牛鸣与车轮碾地之声，秩序井然，无一人敢乱。

山间暑气愈盛，日头移至中天，漫长车队如一条蛰伏长龙，在连绵群山的泥泞山道上，艰难而坚定地向南行进。

这般艰难跋涉，一晃便是五日。